“今天议。”
洪天贵福把那张图在桌上摊开，四个角各压了一样东西。
压角的是两只茶碗、一块镇纸、一把短刀。
刀是今早从腰上解下来的，鞘上有汗渍，摸上去发黏。
正堂里坐了四个人。
李秀成在上首，黄文金和吴二狗在下首，林有才靠着门边站着。
墙角那盆炭半明半灭，烟顺着梁往上走，把椽子熏得发黑。
“石城在这里。”洪天贵福把手按在图中央。
“往北一百二十里，广昌。”
“往西南一百一十里，宁都。”
他的手指在两个点上各停了一下，收回来。
图是画在粗纸上的，纸受了潮，摸上去是软的。
“说说你们的判断。”
李秀成先开口。
他的手指在图上一路划过去，划过抚州，停在南昌。
“曾国藩的南线现在是散的。”他说，“皖南吃紧，他调了一部分往西。”
“这三座城都在他眼睛边上。”
“边上就是空。”
“这个空，能空多久。”
“最多一个月。”李秀成说。
“他缓过皖南那口气，眼神就回来了。”
“到那时候，广昌背后可能有三千人来救。”
“现在城里多少。”
“一千五百。”黄文金说。
“另有城外两处卡口，各一个百人哨。”
“宁都呢。”
“宁都比广昌大，城墙厚，人少。”黄文金说。
“守兵一千，里头有三四百是绿营老兵。”
“家伙差，靠城墙守，出城野战打不了什么。”
他把灯往图边挪了挪。
灯光照出图上一层浮土，土是灰的。
“广昌那个姓邓的，最近有没有动静。”
“有。”林有才说，“上个月往南昌发过一封信。”
“信送到了？”
“送到了。”林有才说，“信使在南昌等了十五天，空着手回来的。”
“没人给他回话。”
洪天贵福把手放在广昌那个点上。
“那就是孤城。”
广昌，城楼。
邓统领把两处哨的册子翻了一遍。
册子是旧的，纸发黄，边上被翻得起了毛。
东面那一处卡口，去年就撤过一次，撤了以后再没人设。
他提笔，把东面那一处划掉，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写的是缓设。
笔尖上的墨滴下来，落在册子上，洇开一小片黑。
城楼下有人在收摊，筐底压着一把湿菜叶，气味是酸的。
风从城垛口灌进来，吹得册子哗哗翻。
忽然城下有人喊了一声，喊的是收摊，喊完就静了。
沟里积水发臭，水面上漂着菜叶。
他不知道南边会不会来兵。
他只知道，等了十五天，没有回音。
吴二狗是斥候出身，看地形的眼睛比黄文金还准。
他把手指按在广昌东边那条线上。
指头上有一道旧口子，血早凝住了，是黑的。
“东面有一条山路。”他说，“宽三四丈。”
“走人可以，走炮不行。”
“轻装兵过得去。”
“绕过去，封住东门和北门。”
“城里的人跑不掉，就慌了。”
“从石城出发，急行军两天半。”吴二狗说。
“轻装，带十天干粮，少带炮，多带短铳和刀。”
“时间压得住。”
黄文金把手放在图上。
“广昌和宁都之间有一条官道。”他说。
“两城的兵，平日都在这条道上跑消息。”
“我们一动广昌，宁都一天之内就知道了。”
“宁都出城来救，打成对攻，就麻烦了。”
洪天贵福看着他。
“将军说的这个，朕想到了。”
他在图上宁都到广昌那一段画了一个圈。
可是官道上的消息，跑得比人快。
“所以两座城，要一起动。”
分兵的办法，洪天贵福说的是这样。
三千走北线打广昌，黄文金自己带。
吴二狗的斥候营提前两天出发，走东面山路，绕到城背后，封住北门和东门。
主力从南面压上去，前后夹一下。
另外两千走西南线打宁都，交给陈有贵。
陈有贵是黄文金手下的副将，打过七八场仗，稳。
他越想说清楚，反而说得越短。
“宁都城墙厚，不要硬冲。”洪天贵福说。
“围住，断粮断援，再派人进去喊话。”
“不降呢。”
“那就等。”他说，“等到有人偷跑出来，再喊一次。”
粮的事，李秀成算得细。
石城到广昌走山路，粮在路上损耗大。
一百斤粮运到广昌，能剩七十斤就不错。
到宁都更远，走西南那条线，道更难走，一百斤能剩六十斤。
“石城出三万斤。”他说。
“到广昌剩两万一千斤。”
“到宁都剩一万八千斤。”
“加上城里原有的存粮，够。”
“余量不多。”
账不算不显，可是算了才知道，余量薄得像一层纸。
“打完广昌，就地征粮。”李秀成说。
“广昌是大县，城里几户大粮商，战前存了粮。”
“曾国藩的兵占了城，粮还在。”
“打开城，粮留下。”
“一部分给城里人度日，一部分充军用。”
“从广昌到宁都的补给，就不必全从石城走。”
洪天贵福想了想。
“可以。”
“林有才，你去盘石城的仓，看还能不能出三万斤。”
“征粮的事，现在就排人。”
林有才在门边应了一声。
他把这几句在心里过了一遍，手指在门框上划了一道。
框上有灰，划出来的印子是白的。
善后那一套，洪天贵福昨夜就写在纸上了。
纸从袖子里抽出来，墨透到背面，摸上去有点毛。
广昌打下之后，留守一千人，吴二狗管。
宁都打下之后，留守一千一百人，编成常驻。
两座城各设一个守备府，守备由他直接任命，不归地方管，只听军令。
管城防，管训练，管粮草调度。
另外各设一个政务处，管集市、粮食、户籍、纠纷，只管实事。
“政务处的人，”他说，“从石城练出来的里头选。”
“石城的政务，这一个多月朕让洪仁玕带着两个人一起做。”
“里头有一个叫谢正，景德镇来的，原先给窑厂管账。”
“识字，懂数目，集市管得顺，纠纷也断过几件。”
“这个人调广昌。”
“宁都还差一个。”
黄文金说：“我手下有个周永发，跟我从湖南出来的。”
“家里开过小铺子，识字，懂账，在营里管军需。”
“他说过更想管民政。”
“那就用他。”洪天贵福说。
他把笔递过去，让黄文金自己把名字添上。
笔杆上有一排牙印，一层压着一层，是黄文金咬出来的。
“投降的兵怎么处置。”林有才问。
“能战的留下，发饷粮。”洪天贵福说。
“不愿留的，给路费遣散，放他回乡，不追不杀。”
“死战不降的呢。”
“打赢了，那是他们自己选的。”洪天贵福说。
“打完之后，绿营老兵和乡勇只要缴械，一律放人。”
“我们死的人呢。”
堂里静了一下。
“名字登册，家里发抚恤。”洪天贵福说。
“银子不多，要到家。”
“先立册，后立祠。”
“打完仗就忘了这些人，往后没人肯拼。”
黄文金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两条路线又看了一遍，才抬头。
“幼天王，有一件事要说清楚。”
“说。”
“东面那条山路，我们的斥候去年走过一次。”
“那时候是通的。”
“这半年有没有新设的卡口，臣说不准。”
“路上要是有新卡口，吴二狗提前出发就会撞上。”
“撞上就要打，打了就露了意图。”
“城里就有时间准备。”
洪天贵福看向吴二狗。
“你今夜能不能走一趟。”
“能。”
“带十个人，轻装，绕开官道，专走山里。”
“有卡口就回来报。”
“没有，大军后日出发。”
吴二狗站起来，拱了一下手，走出去。
他走得急，却几乎没有声音。
院里的土被踩硬了，靴底敲在上面，声音是脆的。
黄文金还在图前坐着。
“万一斥候回来的消息不好呢。”
“那就改。”
“改成什么。”
洪天贵福没有立刻答。
这一句他没有想到。
灯芯结了花，光暗了一层，图上的字看不太清。
他伸手把灯芯挑了一下，火苗窜起来，指尖被燎了一下，有点疼。
“朕心里没底。”他说。
“朕没有算到的是，这一仗最难的不是两座城。”
“是两座城之间那条道。”
屋里的烟被风带出门外，散得很快。
堂里没有人再说话。
窗外天已经黑了，院里有人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灯罩上落了灰，光是浑的，照在图上也浑。
洪天贵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水面浮着一片叶梗。
汗顺着鬓角流到嘴角，是咸的。
洪天贵福把手按在图上，两个指头分别压住两个点。
指腹上有一层薄汗，压过的地方留下两个湿印。
“广昌和宁都，”洪天贵福说，“一起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