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四步。”
洪仁玕把袖子里那张纸抽出来，铺在桌上。
纸角还卷着，他用两只手压了两次才压住。
洪天贵福伸了四根指头。
“第一步，透话。”
“第二步，让货晚到。”
“第三步，逼英国人加码。”
“第四步，摊牌。”
他说完把手放下。
指头在桌沿上留下四个浅印，烛一晃，印子就看不见了。
“第四步不急。”他说，“前三步走完了再说。”
堂里只有一盏烛。
烛泪顺着烛台往下淌，淌到桌面上，凝成一小块白，指甲一抠就掉。
可是这四个地方里，攥在我们手上的一步也没有。
洪仁玕蘸了墨。
墨在砚里化得慢，他多磨了几圈，墨汁才浓。
笔尖落到纸上，第一笔就洇开了一点，他拿指头在旁边按了按，吸掉那点水。
“第一步透什么话。”
“透布雷东那件旧事。”
洪天贵福说，“三年前那批香料，走的是领事馆豁免，绕开了海关。”
“钱进了自己的口袋。”
洪仁玕的笔停在半空，墨从笔尖上坠下来，砸在纸上，成了一个黑点。
他把这个点圈了一下，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写的是关税。
笔杆上有一排牙印，是他在想事的时候咬出来的，一层压着一层。
砚台边沿磕掉一小块，缺口处摸上去刮手。
“清廷对银子最敏感。”洪天贵福说。
“怎么透。”洪仁玕问。
“不从我们嘴里出去。”
他说，“让梁如峰用上海商界闲话的口气，见人的时候顺口带一句。”
“带一句法国人跟英国领事馆闹了不痛快。”
“为的是三年前一件旧事。”
“旧事里头，有人绕开清廷的海关。”
洪仁玕把笔放下。
“嫁接两边的旧怨，又把清廷的银子牵进去。”
“查得到吗。”
“查不到。”洪天贵福说，“走的豁免渠道，清廷拿不着账。”
“那说了有什么用。”
“查得清的是案子，查不清的是人心。”
洪天贵福说，“清廷的人疑心重。”
“他们只要觉得这个人身上不干净，就会拉开半步。”
“半步就够了。”
“第二步。”李秀成开口，“货怎么晚。”
他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把身子坐直了。
椅腿在砖地上磨了一下，声音是涩的。
“曾国荃那批货走哪条道。”洪天贵福问。
“长江。”林有才说，“到南京卸，再分批往南押。”
“哪一段最容易出岔子。”
“九江到安庆那一段。”林有才说，“两岸山多，水里有浅滩。”
“清廷的水师在那里管不太稳。”
林有才蹲下去，用指头在地上的薄灰里画。
他画出一道弯弯曲曲的水线，又在线上按了三个点。
灰太薄，画出来的线看不真切，他却不肯重画，只用指头把那三个点压深。
洪天贵福点了点头。
他拿起桌上一支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写的是：不截货。
“不是抢。”他说，“是让它晚。”
“装船的文书出了错，要重新核对一遍。”
“码头上扛包的忽然病倒几个，要另找人顶。”
“押运的那个人刚好不在，等他回来。”
“每一件都是小事。”
洪天贵福说，“小事叠在一起，一批货晚三五天，不难。”
李秀成把手指在膝盖上按了按。
他的膝盖上有一块旧伤，天阴的时候发酸，按下去是硬的。
“三五天。”
“他越急，这三天越值钱。”
“曾国荃的兵不能不动。”李秀成说，“不动没粮，动了没枪。”
“动到一半枪还没到，前头就乱。”
“乱了要往上报。”
“报上去，就变成一句话。”
洪天贵福说，“法国人的军火，靠不住。”
这句话传三遍，就是真的。
上海，法租界。
布雷东把一份船期表推到桌对面。
“提前。”
拉格朗日看了一眼，没有去拿。
“提前要加钱。”
“加。”
“安庆那边催得急。”拉格朗日说，“曾国荃的人三天两头问。”
“问就让他们问。”布雷东说，“答的时候不要给日子。”
他把窗子推开一条缝。
河上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腥味，帐子被吹得鼓了一下，又落回去。
窗台上有一只杯子，杯底剩的茶已经凉了，面上浮着一层灰。
“货早到，他们就早打。”布雷东说。
“早打不是我们要的。”
“那就早一点，但不要早太多。”
拉格朗日把船期表收进怀里，纸角刮在他手背上，留了一道红印。
布雷东关窗的时候，手指在窗框上压了一下。
框上的漆起皮了，翘起一小片，他把它撕下来，捻碎，丢在墙角。
忽然窗下有人喊了一声，喊的是卸货，喊完就没了。
这两句，洪天贵福在石城听不见。
“第三步。”洪天贵福说，“逼英国人加码。”
洪仁玕皱起眉头。
“法国人加码，怎么会逼到英国人头上。”
“法国人往清廷那边加，英国人看得见。”
洪天贵福说，“英法在生意上是两家人。”
“清廷这边法国人越扎越深，英国人就要想，另一边要不要也押一点。”
“他们不押，将来清廷赢了，他们就落在后头。”
“这是我们求他们来？”
“不是求。”洪天贵福说，“是他们自己怕落后。”
洪仁玕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桌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他用指甲在上头划了一道。
划出来的印子是白的，过一会儿又淡回去了。
他越想替这一件事使劲，反而越使不上。
“这一件，我们使不上力。”
“使不上。”洪天贵福说，“所以叫逼，不叫办。”
“第四步。”
洪天贵福把手按在桌上。
桌面上有一道裂缝，缝里嵌着旧灰，抠出来是硬的。
“等前三步走完，把整个布局，摆给清廷看。”
“摆给谁看。”
“摆给能说话的人看。”
他说，“法国人卖军火，不是要他们赢，是要他们一直打。”
“这一句，前面三步都是铺垫。”
“没有铺垫，这句话说出来没人信。”
“有了铺垫，不用我们说，他们自己会想明白。”
李秀成呼出一口气。
“想明白了，法国人那笔投资就废了。”
“废一半。”洪天贵福说，“清廷不会翻脸，会留一手。”
“留一手也是废。”
林有才在旁边捏着那截麻绳。
绳头散了，他把它捻回去，捻完了又打了个结。
“幼天王，”他说，“前三步都要在上海动手。”
“都在上海。”
“那要梁老板去办。”
“要。”
“办得成办不成，他说了不算。”林有才说，“那条道上，他只能托人。”
洪天贵福没有答这个。
他走到窗边，把手撑在窗台上。
木头返潮，掌心觉得凉，指头底下的木纹是湿的。
“朕算不准他能办到几分。”他说。
“朕只能说，这一步非他不可。”
洪仁玕抬起头。
“臣还有一句。”
“说。”
“万一英国人不动呢。”
屋里静了一下。
烛火被风推歪了，火苗贴着烛芯歪了一会儿，又直起来。
“那第三步就是空的。”洪仁玕说。
第三步空了，第四步就摆不出来。
洪天贵福没有立刻答。
这一句他没有想到。
没想到卡住的不是第二步，是第三步。
“朕不敢打包票。”他说。
“没有怎么办。”洪天贵福说，“这一件事上，朕心里没底。”
“朕能做的，是把前三步做实。”
“三步做实了，英国人动不动，都要掂量。”
洪仁玕把那张纸重新叠好。
叠了三折，又拆开，重新叠成四折。
他额上有汗，汗顺着鬓角流下来，在下巴上停了一会儿才滴下去。
外头的雨停了。
檐上还有水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阶石上，声音很清。
院里的土被泡透了，踩下去是软的，拔出来带泥。
灶间那股烟散了，空气里剩一点柴火味，是干的。
天没有放晴，云压得很低，风是湿的，吹在脸上有凉意。
墙根下堆着几捆柴，柴上的水还没干，捆绳是新的。
林有才把那张纸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
他这一路要往南走，先到九江，再转上海。
“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
洪天贵福把指头从桌沿上收回来。
“告诉梁如峰，四步都在他那一头。”
“朕要的不是回话快，”他说，“是要回话准。”
他心里清楚，这四步里头，真正攥在他手上的一步也没有。
“这四步要人去办。”洪天贵福说，“等梁如峰的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