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到了。”
林有才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纸是从鞋底夹层里取出来的，折过几折，展开的时候还带着一点体温。
他裤脚上是干的，鞋帮上却是湿的。
一路走过泥水，泥在鞋面上结了一层壳，敲一下就掉一块。
“路上走了几天。”
“六天。”
“比上一封快。”
“快两天。”林有才说，“梁老板换了人送，走的不是官道。”
洪天贵福把纸接过去。
砚里剩的墨干成了硬块，笔尖在砚上碰了一下，没有墨。
案角堆着一摞旧册，最上面那本的封皮被水泡过，皱着，翻页的时候发涩。
纸上只有两行半，字很小，密得像蚂蚁排队。
“念出来。”
“拉格朗日又走了一批货。”林有才说，“收货的多了一家。”
“原先是谁。”
“淮军。”
“多的是谁。”
“曾国荃。”
洪仁玕在旁边抬起头。
“曾国荃。”他说，“打天京的那一个。”
“是他。”洪天贵福说。
他把那半行字又看了一遍。
纸边是毛的，指头一搓就起卷，搓下来的细屑落在桌面上，一吹就散了。
“曾国藩自己有粮饷，自己有饷银。”他说，“为什么要从法国人手里买。”
“买得快。”李秀成说。
他坐在下首，手里捏着一根草茎，草茎里有汁，捏久了指头是绿的。
“湘军的饷按月发，到手有折扣。”李秀成说，“他等不起。”
“等不起的人，”洪天贵福说，“才会给别人递把柄。”
“第二条。”
林有才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三行，是另一个人的笔迹，写得潦草，末笔都拖出去了。
“法国领事馆递了一份东西给清廷。”他说。
“什么东西。”
“说是愿意出面，协助调停。”
屋里静了一下。
洪天贵福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协助调停。
“调停谁跟谁。”
“调停清廷跟我们。”林有才说。
“战后呢。”
“战后要几处通商口岸。”林有才说，“说是优先的贸易权。”
洪仁玕把手里的茶碗放下，碗底磕出一声轻响。
“臣没有想到他们走得这么快。”
“快在哪里。”
“卖枪的人，从来只管收钱。”洪仁玕说，“要口岸，是要坐到桌上。”
“桌上没有他们的椅子。”李秀成说。
“所以他们要造一把。”
洪天贵福没有插话。
窗外有人在劈柴，斧头下去，木头裂开，一声一声，很干。
木屑飞起来，落在窗台上，是浅黄的。
灶间冒出的烟被风压下来，散不开，绕着屋檐转。
窗纸上有三处补丁，风一过，补丁的边一掀一落。
“军火是眼前的钱。”洪仁玕说，“口岸是往后的钱。”
“往后多久。”
“十年二十年。”洪仁玕说，“口岸一开，就是几十年的买卖。”
洪天贵福用指头敲了敲桌面。
桌面有一道旧刀痕，摸上去是硬的，敲在痕上，声音是闷的。
“所以他们要清廷欠他们一笔。”
“清廷不会欠。”李秀成说。
他把那根草茎折成两段，丢在脚边。
“打完仗论功，军功第一，钱粮第二。”他说，“洋人帮着说过几句话，排不上号。”
“给了口岸，是上头宽厚。”
“不给，也不算欠。”
洪仁玕点了点头。
他袖口里那张纸还没有抽出来，指头在里头捏着，捏得纸角发软。
“可法国人不这么想。”他说，“他们把这笔当投资。”
“投资要回报。”洪天贵福说，“买卖要货款。”
“一笔是欠条，一笔是交钱交货。”
“清廷给的是后者。”
“可是法国人记的是前者。”
“布雷东在赌。”洪天贵福说。
“赌什么。”
“赌清廷打赢之后，总得给法国一个交代。”他说，“只要赢了，就要还这个人情。”
“那他押的是清廷会赢。”
“押在赢上的人，最怕赢不了。”
李秀成抬起头。
“那就让他押错。”
“不是让他押错。”洪天贵福说，“是让他押的那一头，先不信他。”
安庆，粮台。
曾国荃把一份清单推回去。
清单上写着两百箱，箱数还没有到齐。
“法国人那批，什么时候到。”
押运的官低着头，帽子上的顶子歪了一点。
“说是这个月。”
“这个月哪一天。”
“没有日子。”
曾国荃没有再问。
他走到帐门口，外头在下雨，雨点打在帐布上，声音又密又急。
帐外的地被踩烂了，一脚下去，泥没了鞋帮，拔出来带一股臭味。
帐角压着一块石头，石头底下的草已经烂了，叶子发黄，贴着地。
帐里点着一盏灯，灯芯结了花，光是黄的，照在纸上发暗。
他的兵下个月要动，动就要枪。
除了这一条道，没有第二条。
“先记着。”他说。
押运的官退出去，靴底在湿地上踩出一声空响。
石城，偏厅。
雨从檐上落下来，砸在阶石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洪天贵福的靴尖。
阶石是凉的，水汽顺着石缝往上渗。
他没有往后退。
“法国人的军火，每一批都给不足。”他说。
“给足了，仗就完了。”
“这一层，清廷的人却想不出来。”
洪仁玕说，“他们只看见货到了，不会去数货少了多少。”
“所以要有人替他们数。”
洪天贵福说，“要让清廷在开打之前，就觉得这个卖军火的外国人，不是一条心。”
“怎么让他们觉得。”
“前几日压着的那件东西，”洪天贵福说，“今天有用了。”
洪仁玕的手指在袖口里停住。
“幼天王要用布雷东那件事。”
“用。”
“臣有一句话要问。”
“问。”
“就算清廷起了疑，法国人少送几船军火，我们得着的是什么。”
屋里没有人接。
炭盆里的火熄了，最后一块炭塌下去，灰是白的，一点烟也没有。
洪天贵福想了一会儿。
“实利朕现在给不出数。”他说。
“朕押的是八成。”
“八成。”洪仁玕说，“那两成呢。”
“那两成，朕心里也没底。”
李秀成把手放在膝盖上。
他掌心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凝住，是黑的。
那道口子不疼了，摸上去比别处厚。
“清廷疑了，会怎么办。”
“不会翻脸。”洪天贵福说，“会留一手。”
“留一手就够了。”李秀成说，“留一手，就用不满力。”
“用不满力的兵，比没有兵更难办。”
“难办在谁身上。”
“在曾国荃身上。”李秀成说，“他等的就是那批货。”
洪天贵福看着他。
“忠王见过曾国荃。”
“见过两次。”李秀成说，“这个人急。”
“急的人，最等不得晚。”
“他越等不得，就越会催。”李秀成说，“催得多了，上头就烦。”
洪天贵福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图前。
图上赣南是一个点，抚州是一个点，南昌是一个点。
上海在纸的外面，画不进来。
他伸手把图角压平。
图是画在两层裱过的纸上的，边上磨破了一小块，用浆糊补过，颜色比周围深。
纸受了潮，边上翘起来，压下去又弹回来。
站得久了，腿是酸的。
“法国人给清廷的，是两样东西。”他说。
“一样是枪，一样是话。”
“枪要送到，话要有人听。”
“朕要做的，是让枪晚一点到，让话没人听。”
“枪晚到，曾国荃就急。”
“话没人听，布雷东那笔投资就落空。”
林有才一直在门边站着。
他手里捏着一截麻绳，绳头散了，他一根一根把它捻回去。
捻完了，又打了个结，勒紧。
他额上有汗，汗顺着鬓角流到下巴，是咸的。
“幼天王，”他说，“这些事，都不是在这儿能办的。”
“是在上海办。”洪天贵福说。
“那要人去。”
“要人。”洪天贵福说，“也要时候。”
“信送得太勤，反而招眼。”林有才说。
“那就少送。”
洪天贵福把手从图上收回来。
指腹上沾了一点灰，黑了一小块，他在袖子上蹭，越蹭越大。
“不是一件。”他说，“是四件。”
洪仁玕抬起眼睛。
“四件什么。”
“四件叠起来才见效。”洪天贵福说，“分开做，一件都不见效。”
没想到说完这一句，他自己先停住了。
这四件里头，有三件不在他手上。
“朕没有算到的是，”他说，“第三件要等英国人自己动。”
“英国人会动吗。”洪仁玕问。
“朕不敢打包票。”
洪仁玕没有再问。
忽然外头一声闷响，是劈柴的斧头砍在树根上，砍偏了。
“朕要四步，”洪天贵福说，“一步都不能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