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
“点了三遍，还是八千。”
半个月后，三月十日。天没有亮透，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洪天贵福站在土坡上，衣角被风掀起一角。
东边天上只有一线白，白得发青。
风从谷口灌进来，是凉的，湿的，带着一股土腥味。
前排是火铳兵。
三段轮射的队形：一排蹲，一排半屈，一排直立。
每人一杆洋枪，枪托抵肩，铳口一致朝北。
铳管是铁，铁上泛着一层冷光，雾一蒙就钝了。
握护木的手在出汗，指节是亮的。
中间是长矛兵，密匝匝一片枪尖，像立起来的铁林。
矛杆是新木，没有上过血，杆面干得发白。
两翼是骑兵，三百匹战马。
马在原地踏蹄，蹄下的土被踩软，翻出一层泥。
皮革是潮的，鞍子压在马背上，一层白气往上冒。
后面是炮兵。
六门铸铁炮排成一排，轮子半陷在泥里。
炮口向北，膛口一圈黑，铁边磨得发硬。
一个炮手拿布擦炮身，布脏得看不出本色。
年前，这里是一片荒山。
荒草没膝，石头从草里露头，踩上去是硬的。
夜里风从山顶过去，石头缝里响得像有人在哭。
现在这片坡被几千只脚踩平，踩成一块发亮的硬地。
洪天贵福把这八千人从头看到尾，看得很慢。
忽然一阵风把雾撕开一道口，露出后半个校场。
这些都是黄文金练出来的。
半年里，黄文金没有停过一天。
每天清晨号角一响，全营起床。
号角是铜的，吹号的人腮帮子鼓起来，声音压过整条谷。
跑操，列队，操练，实弹，再操练。
实弹那几天，硝烟的味压住饭香，久久散不掉。
枪托撞在肩上的闷响，一天要响上千次。
有人肩膀肿了，胳膊抬不起来，第二天照样出操。
从三千练到五千，从五千练到八千。
黄文金从坡下上来，马脖子上全是汗。
他勒住马，脚还挂在马镫里就开口。
“幼天王，早操之后还有一轮实弹。”
“打。”洪天贵福说。
“铅弹够不够。”
“够一日两轮，再多要从库里领。”
半年里，谷底也换了个样子。
溪上架了两座木桥，桥面被车辙压出深沟。
河东新起一排铁匠棚，夜里炉火不灭，风里全是炭味。
伤好的老兵多半留下看铺子，走不动的在碾坊推磨。
这些都不在图上，可这些东西才是八千人的底。
谷口的市集摆到三十多个摊。
挑担子的多是女人，篮子里是鸡蛋和腌菜。
她们不怕兵了，兵也没有欠过她们的钱。
林有才说，这是账上记不出来的一笔。
八千人里，什么样的都有。
有从天京杀出来的老兵，袖口磨得发亮。
有路上收编的溃兵，进营那天手还在抖。
有赣南山里的猎户，脚脖子上带着泥。
有俘过来肯反正的清军，腰上留着旧号衣的勒印。
一个新兵才十七岁，站在第三排不动。
他的草鞋是湿的，脚指在鞋里蜷着。
站了一个时辰，没有换过一次脚。
去年这个时候，八千这个数他想都不敢想。
那时候全营连一双像样的鞋都没有。
如今鞋是各村各户做的，针脚粗，底子厚。
二十里山路走下来，没有一个人掉队。
穿一样的衣服，拿一样的枪，走一样的步伐。
让一群来路不同的人变成一支军队，比打赢一场仗难十倍。
他先前只当最难的是缺粮、缺枪、缺银子。
没想到最难的是把人拢在一起。
这一条走到今天，只算走过来一半。
林有才走到他身侧，手里捏着一册磨散了边的账。
“幼天王，过一遍？”
“报。”
“粮。”
“现存军粮四十万斤。”
“周边地主每月出六万斤，汉口商路每月补三万斤。”
“按八千张嘴算，撑三个月以上。”
“火器。”
“洋枪两千一百杆，鸟铳八百七十杆。”
“铅弹十五万发，火药三千八百斤。”
“六门铸铁炮，实心弹三百发，开花弹一百二十发。”
“银，军库现存三万九千两。”
“商路每月净入，约一千五百两。”
“战马三百，驮马一百六十，骡子八十头。”
洪天贵福没有吭声，把这几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
一年前，银是两万三千两。
一年前，能打响的火铳七百杆。
一年前，粮是五千五百石。
那时候他坐在石城县衙的大堂里听数，一个数一道坎。
如今银三万九千，枪两千一百，粮四十七万斤。
数往上走了，他却没有把这些数看得多重。
数是死的，撑着数的是人。
“实弹练一轮，去多少火药。”
“六百斤。”
林有才抬了抬眼。
“三千八百斤，只够六轮。”
“六轮之后呢。”
“要么减操，要么再买。”
洪天贵福皱了眉。
枪的事他想得多，火药的事他想得少。
这一条，朕没有算到。
实弹不能停，停一个月手就生了。
可是硝石从哪来，朕心里没底。
“石城那边有信了。”
“说。”
“刘松山，老湘营正规建制三千。”
“三个月里补了两批新兵，现在四千出头。”
“新老混编，那两批是年底从湖南招的。”
“上战场不到半年，比鲍超的霆军差得多。”
“原先守石城的是谁。”
“何绍基，清军那边反正过来的。”
“刘松山压上来时，他硬打了一场。”
“伤亡惨重，退出石城，退进了更深的山里。”
“城防动过没有。”
“动过三处。”
林有才把一张手绘图摊在石头上，四角压了土块。
纸上的折痕里存着细土，一抖就往下掉。
“北门加厚，加派两百人。”
“东门外垒了座小堡垒，约五十人。”
“城南三里，新起一座粮库，守军约两百。”
洪天贵福盯着图纸。
这三处不是随手改的。
北门加厚，是怕人从正面破。
东门那座堡垒，是一双眼睛。
粮仓挪出城外，是怕被困死在城里。
“他在守。”洪天贵福说。
“守城之将，攻势必弱。”
“他往山里派过人没有。”
“派过三次。”
“第一次十人，进山十里就返回了。”
“第二次二十人，摸到东面隘口，被哨兵撞见。”
“哨兵放了一枪，他们掉头就跑。”
“第三次在一个月前，一百人。”
“在山口外转了一圈，没有进来。”
一百人到门口，却不敢往里迈一步。
“他往上头报的数呢。”
“约三四千。”
同一天上午，石城北门的城楼上。
一个书办把簿子摊在砖垛上。
砚里的墨冻得发硬，他呵了两口气才化开。
“山里的人，各处报的数不齐。”
“有说两千的，有说三千五的。”
书办蘸了墨，在簿上写下一行。
山中贼约三四千，粮械不继，当无远图。
城垛下，刘松山把手撑在砖面上。
砖是凉的，掌根按久了也不见暖。
北门外那条官道上没有马。
道土晒得发白，风一过就起一层薄灰。
“山中贼不来扰，是好事。”他说。
“他若出山，得先过我这一关。”
簿子抄两份，一份存城，一份送往广昌。
送信的人午后动身，马鞍上捆着干粮。
他没有进过山，也没有见过那条四十里长的谷。
坡上的风又起了。
浮土卷起来，噗噗地打在靴面上。
八千人在雾里立着，没有人动，也没有人出声。
洪天贵福把手按在图角上，指腹蹭了一层糙土。
“他知道山里有人，”洪天贵福说，“可他没有准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