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昌先不打？”黄文金问。
“不打。”
当天下午，军议在谷口那顶最大的帐里开。
李秀成、洪仁玕、林有才、黄文金、吴二狗、刘大牛都在。
李秀成进来得最晚。
他刚从碾坊那边过来，鞋帮上还挂着糠。
赵大年站在末位，袖口还沾着马厩里的草屑。
帐里的灯没有点，日头从帐门斜进来一块。
图上压着四块铁，铁下压着昨日踩出来的泥印。
“出山第一刀，打石城。”洪天贵福说。
他用炭笔在石城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炭笔头很脆，画到一半断了一截。
笔迹是毛的，黑粉沾在他手指上。
帐里静了三息。
有人换了站姿，靴底的干泥蹭在席子上。
图上的墨线是老笔画的，山挤成一团。
指头顺着线走，能摸到纸面上一道凸起的沟。
石城在图的左上角，隔着三座山。
“刘松山四千，我们八千。”黄文金先开口。
“两倍兵力，打得过。”
“可是石城有城墙。”
“我们没有重炮，强攻就是拿人填墙。”
“填进去一千，墙上还是那道墙。”
他的手心有一道旧疤，是早年长矛挑的。
他用这只手敲了敲图上那道城墙。
“砖有多厚。”他问。
“厚的地方一丈二。”林有才答。
林有才答完，把册子往怀里收了半寸。
这一场打得赢是一回事，代价是另一回事。
帐里的人都明白，没有人愿意先把这句说出来。
“不强攻。”洪天贵福说。
“那怎么打。”
“问他。”洪天贵福把炭笔横放在图上。
“四千人守一座城，最软的那处在什么地方。”
没有人立刻答。
帐角有人在卷草席，卷一下，响一下。
吴二狗的手在桌沿上抠了一下，指甲缝里是黑油。
“粮。”他说。
“城南三里的那座粮库，那是他的命。”
“四千张嘴一个月的嚼谷，全在那儿。”
“这一处朕原先看浅了。”洪天贵福说。
“粮仓挪出城，朕只当他怕被困死。”
“他本该把粮护在墙里，反而挪到墙外。”
“这一层，朕没有算到。”
“他顺手给了朕一样东西。”
“一样什么。”李秀成问。
“一个站在城外、够不着墙的目标。”
帐里有人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了。
“吴二狗。”
“在。”
吴二狗的骑兵一人双马。
马蹄要用布包，铁件要用布条缠。
缠不严，走一路响一路。
“带骑兵走东面山路，天亮前摸到粮库边上。”
“先趴着，不许动。”
“听见北面锣鼓，就是信号。”
“动了怎么办。”吴二狗咧了咧嘴。
“动晚了，城里的人就跑光了。”
那一千人是从各营抽出来的。
长矛在前，火铳在后，旗手夹在当中。
旗是新缝的，布还挺，边上锁了一圈线。
抬出来的锣鼓刷过红漆，漆面没有干透。
“黄文金。”
“带一千人，绕到石城北面三里，铺开。”
“锣鼓、号角、旗，全都使出来。”
“要他认定主攻在北。”
“打不打真的。”
“等信号。”
黄文金掀开帐帘看了看天。
天边堆着云，云底发黑。
“夜里没有雨。”他说完就把帘子放下了。
“刘大牛。”
“五百人，打东门外那个堡垒。”
“轻装，短刀。”
“背猛火油罐子的那一队，一并带上。”
“两刻钟。”
“两刻钟拿不下来就放火，不要恋战。”
“跑出去一个都不许。”
刘大牛的右手少了半截无名指。
他把那只手往膝盖上一压。
“是。”
“朕带三千，在城南待机。”
“忠王留守。”
李秀成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这两千多口人要有主心骨。”他说。
“谷里的老营也一起看着。”
“是。”
刘大牛的五百人是三天前才点出来的。
一半是从赣南山民里挑的青年。
他们走得快，爬坡不打滑。
短刀是寨子里自己打的，刃口薄，带着一股退火的水腥气。
傍晚有人在空地上试着点猛火油。
油盛在粗瓷碗里，色是稠的，味有些呛。
火苗一下蹿起一尺，黑烟直往上顶。
碗底的土被烤得发白，溅一滴水就吱地响一声。
刘大牛蹲在旁边数罐子，一共五桶。
“北门声势一足，他就得往北聚兵。”
洪天贵福的手指在图上往南划，划出一道白痕。
那道白痕压过粮库，一直压到南门。
“南边薄了，你就烧粮库。”
“粮库一烧，他得回头。”
“回头救，北门就薄，黄文金变佯攻为真攻。”
“不回头，四千张嘴今天就断顿。”
“东门堡垒一拿下，刘大牛原地堵死。”
“然后递话进去。”
“投降可活，抵抗必死。”
这套打法有一个前提：刘松山得往北动。
他要是不动，四面都有兵，哪一面都不薄。
这一层没有想到，朕就只能等着被人拖死。
夜里走过山路的人都清楚，雾一起就把人隔开。
前队的脚声传到后队，却听不出方向。
三路人看的是同一个天。
然而各处的沙漏快慢不一样，最难的是同一个时辰动手。
这一步，朕算不准。
洪仁玕一直没有出声。
这会儿他把手里那支笔转了半圈。
“他会降吗。”
“不一定。”洪天贵福说。
“可他的兵会动摇。”
“城里先乱，墙就守不住。”
“他若把粮库的兵全撤回城里死守呢。”
“那朕就把这一天拖成三天。”
“拖到几天为止，朕现在报不出。”
洪仁玕没有再追。
他把笔搁下，笔杆上有七八处牙印。
同一天夜里，广昌城里。
一名参将把刘松山要粮的手令垫了桌脚。
“要粮没有，要人也没有。”他喝了一口冷酒。
“石城是他的城，他自己撑着。”
他给上面回了一行字：仓储见底，来春再议。
这一行字压在底下，走的是慢马。
石城那边此刻还没有人知道。
出发前一天夜里，三月十八。
帐里只剩一盏灯，灯芯烧出一个黑穗。
焦味顺着罩子往上冒。
灯芯忽然爆了一下，火苗歪了歪。
他已经在这张图前坐了三个晚上。
第一晚画三路，第二晚算时辰，第三晚推变数。
炭盆熄了，脚边是凉的。
外面的夜巡队换了班，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一个人对着图推。
第一件，北门不上当怎么办。
他拿笔在纸背上写：变佯攻为强攻。
抢在刘松山站稳之前，把北门撕一个口子。
第二件，粮库比情报上说的硬，骑兵冲不进去。
他又写了一行。
吴二狗带的不只是骑兵，还有五桶猛火油。
油泼在木门和木墙上，一点就着。
第三件，援军来了怎么办。
广昌离石城最近，走快路也要一天。
所以这一仗必须在十二个时辰里打完。
从卯时到酉时，这一天要见分晓。
今年山路上的雪化得早。
雪水进了沟，一夜之间把土泡软。
软土拔不出快脚，跑起来沉。
这也是他定了十二个时辰的缘故。
走到桌边，他把三张纸条按顺序摆好。
写到第三条，他把笔搁下了。
粮能算，时能算，城墙的厚薄能算。
城里那四千人的心思，他心里没底。
同样的招数，早先在别的城上用过。
那一回城里的兵散了。
这一回散不散，他摸不清。
帐外有人在收甲叶，铁片碰在一起，脆响。
夜风从帐隙挤进来，把图纸吹起一角。
谷里的雾上来了，湿的，贴着地皮走。
马队那边有人低声吆喝，声音传出去又散了。
辎重队把驮架绑好了，绳勒紧时木头响了一声。
伙房那边起了火，火苗贴着锅底转。
每人两块硬饼，塞进怀里是凉的。
洪天贵福把图折了三折，塞进怀里。
“各队，按图上的时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