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来的货到了。”
赵六把一枚铜板放在柜上。
进城时天已经擦黑，城门口排着队，守门的兵挨个查路引。
赵六那张是假的，纸是新的，边角还挺。
兵看了一眼纸，又抬眼看他。
“和丰粮行的。”
“来南昌做什么。”
“送账。”
兵把路引丢还给他，手上有泥，泥蹭在纸角上。
赵六道了声谢，往里走的时候腿是软的。
他走了两天山路，脚底磨破了，袜子粘在肉上，一扯就是一层皮。
城门边的墙根上贴着告示，纸是湿的，字糊了一半。
米市街里头这家万全客栈，柜台后头坐着个老头。
老头五十来岁，背有点驼，眼睛却亮，算盘打得极快。
赵六把一枚铜板放在柜上。
“老家来的货到了。”
老头的手在算盘上停了一下。
“几号铺。”
“六号。”
“行李放好，等着。”
六号铺在东厢尽头，铺上的草席是潮的，躺上去发凉。
赵六把布包压在枕头底下，坐在床沿上不敢出声。
他等了将近半个时辰。
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个字。
留。
他在万全客栈住了两晚，两晚都没睡实。
第二日傍晚，掌柜亲自上楼，把他带进后院一间小屋。
屋里点着一盏灯，灯罩熏得发黄，火苗只有指甲盖大。
桌后坐着个中年人，穿长衫，戴眼镜，胡子修得整齐。
他手上没有茧，指头在桌面上按着，一动不动。
“汉口。”中年人说。
“几时进的赣南。”
“山里几条路。”
“哨位几处。”
“粮袋上的字，你认准了没有。”
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问了将近一个时辰。
赵六的嘴说干了，舌头舔一下嘴唇，是咸的。
“前锋营往东南走，你看清了。”
“看清了。”
“怎么看清的。”
“火把照着旗，旗上三个字，我在旁边，隔着一丛草。”
中年人在纸上记了几行，笔尖走得很慢，墨迹是干的。
“图呢。”
赵六把布包里的纸递过去，纸是软的，边角卷了起来。
中年人展开，扫了一眼。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他把那张纸夹进折子里，没有说话。
折子收进抽屉，抽屉上了锁，钥匙挂在他腰上。
“你回去。”
“回汉口。”
“路上不许停。”
“不走原路。”
“从九江绕。”
赵六应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后院里有口井，井绳是湿的，摸上去发滑。
他舀了半瓢水喝下去，水冰得牙根发酸。
十天后，安庆，两江总督府，书房。
案上摆着两份东西。
头一份，南昌那条线转来的赣南探报。
兵约三千，粮草两月，主力驻东侧谷地，进山路三条，南侧最宽。
后头附着一张图，山道和哨位标得细。
“图不像坐屋里捏出来的。”幕僚说，“有人实地走过。”
第二份，是曾国荃的斥候回报。
瑞金附近，见太平军小股部队，有旗，有号角。
“前锋营”三个字看得清，行进方向，东南。
“两下里对上了。”幕僚说，“一个从南昌来，一个从瑞金来。”
“隔着三百里，却说了一样的话。”
曾国藩没有答。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没有敲出声，指节是干的。
他看了很久，幕僚站在边上，不敢出声。
往东南，是福建，是广东。
一旦进去，就离他的粮道越来越远。
从南线抽兵，堵住东南，代价不大。
要是这个方向是真的，就堵住了。
要是假的呢。
哪里不对，他说不清。
就是觉得太顺了。
两条线同指一个方向，两个人各看各的，往往没错。
两个人同时看见同一件事，反而可疑。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破绽在哪。
想不出，就先小心。
“大人，要不要从南线抽五个营。”幕僚问。
“先压一压。”
“广昌呢。”
“一营，往西北。”曾国藩说。
“五百人够么。”
“不是打仗，是挪个位置。”
他提笔写了两行，写完看了两遍，吹了吹墨。
墨是湿的，一碰就花。
“发。”
幕僚捧着那两行字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广昌的粮库，上个月报的是多少。”
“四千石上下。”
“鲍超那边呢。”
“欠饷半个月，一天两顿。”
“先给鲍超补半个月。”
“这一笔从哪儿出。”
“从南线的转运里匀。”
幕僚记下来，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曾国藩一个人。
他又把那张赣南的图展开，看了第三遍。
幕僚退到门口，曾国藩又叫住他。
“再派一个。”
“不走南昌那条线。”
“从九江进，绕广昌。”
“看他看得见的，不看他写的。”
“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山谷，指挥部，林有才把一张纸摊在案上。
“广昌一个营，五百人，往西北。”
“赣州淮军五个营，往南压。”
洪天贵福点了下头，拿指头在图上量了一遍。
赣北那一片，空白多了一块。
“空档出来了。”他说。
“能撑多久。”
“臣算不准。”林有才说，“十天，或者半个月。”
“朕也不敢说死。”
“他调了五个营。”洪天贵福说，“比朕估的多两个。”
“这一层，朕算漏了。”
李秀成进来，身上的雨衣还在滴水，地上湿了一片。
“瑞金那边撤干净了。”
“旗烧了，号角收了，斥候退回山里。”
“还有没有留下的。”
“火把灰扫了，上头撒了土。”李秀成说。
“路上踩出来的印子呢。”
“用树枝扫过。”
“那个方向不用再动了。”洪天贵福说，“让曾国藩多想几天。”
“他想明白了呢。”
“他想明白的时候，我们已经换了地方。”
帐帘一掀，洪仁玕也进了屋。
他袍子的下摆全是泥点，是一路走过来的。
“广昌那五百人，昨夜挪的。”他说。
“赣州那五个营呢。”
“今早出的城。”
洪仁玕凑到图上，看了很久。
“这一片空出来了。”
“空多久。”
“臣不敢说死。”
“十天。”洪天贵福说，“十天之内，朕要动。”
洪天贵福坐回桌边，取过一张纸，写了四个字。
写完，他把纸翻过去，压在匣子底下。
匣子是木的，锁扣上有锈，摸上去发涩。
李秀成看着那张翻过去的纸，没有问上头是什么。
“周乐福那条线呢。”
“留着。”
“现在用，安庆那边会起疑。”
“什么时候用。”
“等他觉得自己看错了的时候。”
“传什么。”
“到时候再说。”
那天夜里，洪天贵福一个人上了山头。
没有月亮，星星很密，风从山口上来，带着松脂的味，是凉的。
山下是黑的，只有几处火光。
从天京突围到现在，十个月有余。
十个月前，他带着几千人从太平门冲出来，身后是追兵，头顶是火。
那时候他手里什么也没有，没有粮，没有地，没有一条能走的路。
现在不一样了。
他不敢说这些就够了，差的东西还很多。
山下忽然亮起一片火光，是换岗的兵在点灯。
火光里有人在跑动，一处，两处，三处。
十个月前他从太平门冲出来的时候，身后能站住的只有几百人。
他把两只手在袖子里拢了拢，指头是凉的。
山下传来号角声，一声，两声，隔一会儿又一声。
是新军在夜训，号角声从谷底上来，被风撕得断断续续。
林有才从坡下上来，喘着气。
“山谷里在等您回话。”他说。
“什么时候动。”
洪天贵福听着那阵号角，听了很久。
“再等半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