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铁匠。”
十月二十三，天没亮，山谷里只剩几处值夜的篝火，炭是暗红的，火苗矮下去。
溪边三间茅草棚，一间接一间，棚顶抹的泥还没有干透。
棚外的溪水在响，风从水面上过来，是凉的。
炉边的风箱是旧的，皮子裂了口，一推一拉都漏气。
砧子旁的木架上挂着六把锤，大小不一，柄都被手汗磨得发亮。
第一间棚里已经亮了，炉火把草墙照出一片晃动的黄。
一个赤着上身的男人站在铁砧前，锤子落下去，一声又一声。
汗从他脊背上往下流，过火光时被照得发亮。
“幼天王。”他停下锤，转过身。
“您怎么自己来了。”
“朕说过今天来。”
洪天贵福走到铁砧边。男人三十五岁，广西口音，肩上的旧疤被火照着，白的一道。
金田起事那年他就跟着打铁，先打农具，后来修刀修矛。
天京陷落的时候他不在城里，人在城外的修械营。
城破之后他往皖南跑，一路替人修农具混饭，后来是林有才在天目山里把他收下的。
这些话是林有才报上来的，陈铁匠自己一句也没有提。
“手上有活，就接着干。”洪天贵福说。
砧面上摆着几样零件，火绳的机构拆下来了，换上去的是燧石打火。
他伸手拿起来，铁是凉的，边上留着锉痕，硌手。
“试过没有。”
“昨天试了两杆。”陈铁匠用袖子抹脸，袖子上立刻沾了一道黑。
“响得脆。不怕风，也不怕雨。”
“火绳的毛病呢。”
“火绳得一直点着。刮风就灭，落雨就废。”
“还有烧到火门那一段，火星溅出来，把自己的药引着了。”
“臣见过炸掉三根指头的。”
“燧石从哪来。”
“山上捡的。”陈铁匠说，“河滩里也有一层，黑的，硬。”
“一杆配几块。”
“两块。打钝了就换。”
“换一杆的机构，要多少工夫。”
“三天。”陈铁匠说，“熟手三天，生手十天也未必成。”
“那两杆在哪。”
“棚后头。”
“改了几回。”
“七回。”
陈铁匠蹲下去，从炉边拖出一只木箱，箱里堆着废件，抓一把满手灰。
“头一回照图纸的尺寸做，燧石打偏了，打不出火星。”
“第二回尺寸改了，打是打正了，锤簧的力却不够。”
“火星太弱，引不着药。”
“四十多斤铁料，就这么一块一块废了。”
洪天贵福蹲下去，从箱里捡出一根废簧，簧是软的，两指一捏就合上了。
“七回才成，说明你在琢磨。”
“凑合出来的东西，上两回战场就散。”
“琢磨出来的东西能救命。”
陈铁匠没有接话，把木箱推回去，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打一杆给朕看。”棚后头的空地立着一个人形靶。
靶是草扎的，胸口那块布已经打烂了，露出稻草。陈铁匠装药，通条捅了三下。
他举枪扣扳机，火光一闪，声在山谷里撞了一下，又撞回来。
白烟从枪口涌出来，是酸的，呛鼻子。靶子胸口多了一个洞。
“给朕。”
洪天贵福接过枪，枪是沉的，托抵在肩上，木头硬得硌骨头。
他扣扳机，枪托往后一撞，肩头撞得疼，耳朵里嗡了一声。
烟扑到脸上，是热的，带一股酸。
靶子没有倒。
“中了没有。”
“偏了半尺。”
他把枪递回去，手心被机簧刮了一道，红印子里渗了一点血。
“这杆多少斤。”他把手指含进嘴里，血是咸的。
“七斤半。”
“沉了。”
“臣也嫌沉。”陈铁匠说，“可管子短了打不远。”
“改了多少。”
“三百零八杆。”
“还剩四百。”
“按眼下的人手，还得一个月。”
“帮手呢。”
“三个。”陈铁匠抬起头。
“加到十个，能快一倍。”
“臣教得出来。打铁不难，手稳眼准就成。”
“可是教人要占工夫。”
洪天贵福站起来。“朕给你十个。”
“各营挑，谁手巧挑谁。”
“教不会的退回去，你说了算。”
“是。”
“铁料够不够。”
“眼下够。”
“再往下臣不敢说死。”陈铁匠说，“废一件少一件。”
“各营的破锅烂锄都收上来。”
“铁是硬的，费火。铜是软的，省火。两样都要。”
炉里那块铁烧到了黄白，陈铁匠夹出来按在砧上。
锤子下去，火星溅到洪天贵福的靴面上，靴面烫了一下，很快就凉了。
“五十步人形靶，能中几成。”
“不到三成。”
“改之前呢。”
“也是不到三成。”
洪天贵福停住了。“击发可靠了呢。”
“可靠了。”陈铁匠说，“从前十发要卡三次，如今十发卡一次。”
“卡得少，打得快。”
“准头却是没有变的。”
“为什么。”
“管子是滑膛的。”
陈铁匠用手指点了点枪口。“弹丸在管子里滚着出去，出膛往哪边偏，谁也说不准。”
洪天贵福没有说话。朕以为击发一改，准头也能跟着涨。
是朕错了。火药倒是省了，准头反而没有动。
“那管子还能改吗。”陈铁匠问。
“能。”
“刻出螺旋的槽，弹丸转着出去，走得就直。”
“怎么刻，朕现在说不出。”
“这个山谷里，没有那样的钢，也没有那样的机器。”
陈铁匠“哦”了一声，把铁块翻了个面，锤子落下去。
洪天贵福看着那根枪管，症结明明白白摆在那儿，手却伸不进去。
朕没有想到，一根管子能把人逼到这一步。
“管子的事先放着。”
“击发改到底，四百杆一个月。”
“是。”
当天夜里，溪边柳树下蹲着一个人。
是陈铁匠三个帮手里的老幺，怀里摸出一小块布包，布是湿的。
土是软的，他用手指挖了个两寸深的坑，把布包按进去，再用手掌拍实。
拍完，他扯了一片枯叶盖在上面。
坑边落着几片湿叶，他伸手拨开，又拨回来。
棚里的炉火还在响，一声又一声。他站起来往溪水那边走。
水声盖住了脚步。棚子里没有人回头。
炉前只剩陈铁匠一个人，火压下去了。
炉里的铁从黄变暗，最后成了一块黑。
他手里攥着那张图纸，图纸的边是软的，翻得多了，起了毛。
图上画的是击发机构，铁砧的角度，锤簧的弧度，燧石卡槽的深浅，都标得死死的。
他改了七回，每一回改一点，改到第七回，拿尺一量，和图上差不了多少。
也就是说，这张图从一开始就是对的，错的不是图，是手里的家什。
从前他修枪，坏枪送到手上，拆开，换件，装回去。
修完还是那杆枪。如今他改枪。
改出来的东西，营里从前没有过。修是把坏的好。
造是把没有的做出来，修和造，不是一回事。
修的人知道坏在哪一处，造的人得先想清楚，好的那件是什么样子。
他喜欢造。
灯芯烧到了底，火苗忽然矮了一下。他把图纸叠好，压在铁砧底下。
然后吹灯，棚子暗下来。
只有炉膛里最后一点余烬，在黑里泛着红。
第二天早上，洪天贵福在案前翻账册。
册角被汗浸过又干透，硬得硌手。林有才站在阶下。
“铁匠棚那边，一天出多少活。”
“十个帮手到齐之前，一天七八杆。”
“七百零八杆里，改完的是三百零八杆。”
“剩四百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清军会不会来，朕心里没底。”
“朕要的不是一个月。”
洪天贵福把笔搁在册子上。“击发改到底，管子改不动。”
“改不动的那半边，另想法子。”
“能修的朕修，修不了的，朕去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