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情况。”
溪边一块平坦的石头地，图铺在石面上，四角压着石头。
石面上有一道旧裂缝，缝里塞着沙，指甲一抠就起一层土。
风从溪上过来，把图的一角掀起来，洪仁玕伸手按住。
五个人，蹲的蹲，坐的坐。只有洪仁玕带了纸笔，其余的人却两手空着。
溪水在脚边响，水浅，露出一层黑石。
林有才翻开册子，纸边被汗浸过，卷着。
“石城北三十里，昨天发现了清军斥候。”
“多少。”
“二三十骑。”
“何绍基没有惊动他们。”
“哪一部的。”
“多半是鲍超的前锋。”林有才说，“鲍超从衢州出来，已经快二十天了。”
“按霆军的脚程，大队二十到二十五天之内能到石城以北。”
洪天贵福把指头压在石城上。
“王梅生呢。”
“王梅生的五千人到了广昌以北，停住了没有再往南。”
北面鲍超，东北面王梅生，两面都是硬的。
“朕心里没底的是日子。”
“二十天还是二十五天，臣算不准。”林有才说。
“火器。”
“全军鸟铳一千零七十三杆。”
“能用的，七百零八杆。”
“陈铁匠改完了三百零八杆，剩四百杆在改。”
“改过的昨天试过。十发卡一次，从前是十发卡三次。”
“命中率呢。”
“没有变。”林有才说，“五十步人形靶，不到三成。”
“管子是滑膛的，改击发动不了管子。”
册子上的数目是墨写的，有一处被水洇过，晕开一团黑。
洪天贵福没有说话。七百零八杆，三成。
打出去一百发，落在人身上的是三十发，剩下的七十发打的是风。
风从溪上过去，把纸角吹得一动一动。
“买枪。”他说。
四个人抬起头。
“买洋人的后装枪。”
“银子呢。”黄文金问。
“现有大约一万八千两。”
“洋枪在黑市上一支二十到三十两。”
“一万八千两，能买六百到九百支。”
李秀成皱了一下眉。
“六百到九百支，摊到六千八百人头上，是一层皮。”
“不需要全换。”
洪天贵福拿起一块石子，摆在图上，又挪了一寸，最后挪回原处。
“六百支，只给最精锐的鸟铳手。”
“他们本来就打得准，换了后装枪，打得更远。”
“其余的人用改过击发的鸟铳，三段轮射。”
“拨一万两。”
“银子归干王管，预算怎么分，干王定。”
“买枪的钱不能省。”
一万两划出去，库里剩八千。
洪仁玕点了下头，手指在袖口上捻了一下。
“臣明白。”
“打法。”洪天贵福说。
“六百支后装枪在前，单列，管远处的准头。”
“七百杆鸟铳在后，三排轮射，管一片压过去。”
“两排之间隔三十步。”
“前排打得远，后排打得密。”
“敌人被压住，冲到三十步以内，冷兵器上。”
“刀、矛、削尖的竹枪，从两翼包抄。”
“火器削弱，冷兵器收割。”
“这是两段。”
李秀成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道线。线画得歪，他用脚抹平。
这话听着容易，练起来却要人命。
溪对面有人在喊口令，一声接一声，被风刮得断断续续。
李秀成盯着地上那几块石子。
“能行。”他说，“可是冷兵器冲上去的时候，自己的火器还在打。”
“冲锋之前，火器先退三十步。”
“退开一条道，让冷兵器过去。”
“打完一轮退一轮，退完再上。”
“后撤，冲锋，后撤，冲锋。”
李秀成的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交替。”
“对。”
黄文金把图往下按了按。他的靴底沾着一层干泥，说话时在石面上蹭了两下。
“渠道。”
“洋人同大清有约，上海不敢卖。”
“不走上海。”洪天贵福说，“走福建。”
“福建沿海有走私的商人，谁的银子都收。”
“那里的海防管不过来，船太多，查不过来。”
路是通的，然而要走的不是官道。
“谁去。”
“周永。”
“他带过一百人往景德镇方向诱敌，胆大心细。”
“伤养了两个月，如今好了七八成。”
“银子先带一半，见到枪再补齐。”
“路上走多久。”
“一个月。”
“从福建沿海上岸，绕山路进江西，一个月。”
林有才把册子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按出一个印。
黄文金“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石头地上静了一会儿。
溪水在脚边响，风忽然大了一下，图角又掀起来。
洪天贵福伸手按住，把手插进袖子里，指头是凉的。
一个月。敌人二十天到。
枪还没有进山，第一仗就要打。
银子花出去了，第一仗反而更近了。
朕没有想到，头一仗竟要用这些旧枪打。
朕算的是六百支铺开的那一天。
这一层，朕没有算到。
远处操场上传来一阵喊声，是轮射第三排在换手。
“三百支。”他说，“第一批先要三百支。”
“剩下的接着买。”
“第一仗打的是鸟铳和冷兵器。”
“那一万两，买的是第二仗。”
没有人接话。
李秀成把手里的树枝折成两段，扔在脚边。
出谷的第三天夜里。
周永的队伍宿在一处废弃的茶亭。
亭子漏风，稻草铺在地上，是潮的。柱子上刻着字，刻得浅，被雨冲得看不清了。
后半夜，一个人起来，说去解手。
他的包袱搁在铺边，没有动。
他往北面那条岔道走。
山道上的露水重，草叶是湿的，走过去裤脚就沉了。
走出二里地，他跑了起来。跑的时候没有回头。
茶亭里的人还在睡。
火堆只剩一层灰，灰里埋着两块炭，红的。
十月二十四。
十个新帮手进了修械所。
有的从前是木匠，有的烧过窑，有的只会编筐。
十个人的鞋帮上都是泥，在门口站成一排，不敢进。
陈铁匠看了他们一眼。
“会生火吗。”
大半个人点头。
“会抡锤子吗。”
大半个人点头。
“那就够了。”
炉膛里的火是白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他从炉里夹出一根铁条，烧到橙红。
“打铁三样。”
“头一样是火候。铁烧到什么颜色该锤，什么时候该淬水。”
“靠看，靠手感，看多了就有了。”
“第二样是力气。不是蛮力，是巧劲。”
“锤子砸在该砸的地方，多一寸废铁，少一寸不成形。”
“第三样是耐心。”
“一杆枪不是一天打出来的。”
“一个月之后，能留下的留下，不能留的回原营。”
他举起锤子。叮的一声。
火星溅起来，落在最前头那个人的手背上，烫。
那人没有躲。
十月二十五。
洪天贵福站在山顶上。山顶的风大，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东面出口的两道关卡立起来了，石墙在日头下投出一道斜影。
西面那一道还差半截，人在上头运土。
营地的石墙全部完工，壕沟挖通，鹿砦插满。
山下的炊烟直着往上走，走到一半被风扯散了。
操场上，五十个鸟铳手在练轮射。
三排，一排十七，一排十七，一排十六。
昨天头一回实弹，一分钟打出一百二十发，从前是八十发。
多了五成。
北面山坡上，军屯队在开荒。土翻过一遍，黑得发亮，是湿的。
锄头下去，翻起一股生土味。
溪边修械所的打铁声没有断过，从天亮响到天黑。
黄文金走到他身边，站住了。
洪天贵福把手在袖口里握紧，掌心是汗。
“鸟铳加洋枪，一共多少。”
“鸟铳七百零八，洋枪六百。”
“一千三百。”
“一千三百杆，六千八百人。”黄文金说，“还是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