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个人，站到线这边来。”
洪天贵福蹲在操练场上，用木棍在土里划。
划完，他抓了一把石灰，顺着划痕撒了一遍。
白线压在黄土上，很清楚，风一吹，灰扬起来一层，扑到脸上。
五十个鸟铳手站到线前，铳托抵着胯，铳管朝天。
有人把铳换了只手，铳托上有一层汗，滑。
“五十人一组，分三排。”
“头排十七，中排十七，后排十六。”
“头排蹲，中排站，后排也站。”
“头排放完，退下去装药。中排上前，放。”
“中排退，后排上。”
“一排接一排，火不断。”
他拿木棍横过来，在三条线前面又划了一道：“这一道是敌人来的方向。”
“从这道线到你们脚下，五十步。他跑完这五十步，你们要放三轮。”
“为什么要这样排。”有人问。
“从前是齐射。一排放完，要等半分钟才能放第二轮。”
“半分钟，够敌人冲五十步。”
“三段轮射，火不断。他往前冲，脸上永远有弹子。”
“他冲不近。”
“三轮是多少弹子。”又有人问。
“一百五十发，都落在五十步这一段里。”
“三步一发，他往里走一步，就得挨一层。”有人吸了一口气，声很轻，旁边的人都听见了。
“谁教您的。”第三个人问，声音更小。
洪天贵福没有抬头。“天父托梦。”
四个字。场上静了一下。在太平天国，这四个字是最高的说法，天父教的新战法，谁还敢多问。
他心里清楚，这不是那四个字能解释的，可他只能这么说。
当天下午，第一次演练。
乱了。
头排放完往后退，撞进中排里，两支铳的枪管磕在一起。
中排还没举起来就搂了火，铅弹飞得到处都是，打在土坡上，溅起一片灰。
后排忘了自己是第几排，站在原地不动，却挡住了头排退下来的路。
有人装药把通条掉在地上，弯腰去捡，被后头的人踩了手。
第二趟，头排退的时候踩掉了中排的鞋。
第三趟，后排提前放，弹子从头排头顶上飞过去。有个人的铳哑了，他举着铳站着，脸涨得通红。
洪天贵福走过去，把他的火门扒开看，里面是湿的。
“药受了潮，拿去换。”
没有想到第一趟就撞成一团。
“停！”
五十个人停下来，脸上一片茫然。
“再来。”又练了一个时辰，头排和中排不撞了，后排的节奏还是跟不上。
“再来。”
天快黑了，谷里的影子往东边倒。洪天贵福把人叫到一处。
“第一天就这样，乱，不齐，正常。明天继续，后天继续。”
“练到齐为止。”
十月十六到十九，四天，每天两个时辰。
从撞到一起，到能错开半步；从忘了自己是第几排，到闭着眼也知道该谁放。
第四天傍晚，第一回有一轮没有断。
那天夜里有人睡不着，躺在铺上比划装药的手势。
十月二十，第五天。
轮射有了样子。
头排放，蹲下，装药。
中排上，放，蹲下，装药。
后排上，放，蹲下，装药。
循环。
还是磕绊，有人装药慢，有人站偏了半步。可是火确实没有断。
一轮接一轮，铳声连成一片，压得人耳朵发木；硝烟沉在谷底散不出去，吸一口是呛的，带一点酸。
靶子上钉着三排木人，胸前画着圈，弹子打在圈里的才算中。打完一数，五十发里不到十五发。
不多。可是不间断的三排火，比这个数更值钱。
赵大年站在旁边，把手里的棍子攥紧了，指节发白。
“这一手，清军要是看见了。”
“不能让他们看见。”洪天贵福说。
“这个战法只在真打的时候用。”
“演习的时候严格保密，除了这五十个人，谁也不许说。”
“为什么。”
“他们要是提前知道，就会改打法。”
“比如骑兵冲得更快，赶在我们放完三轮之前压到跟前。”
“到了近处，鸟铳就不如刀。”
“所以保密。不到万不得已，不拿出来。”
他没把握这五十个人个个守得住口。
第五天夜里下了小雨，土是湿的，脚踩上去不响，只听见水从帐檐上滴。
十月二十那天夜里，有一个鸟铳手下了山。
他姓王，第五营的，二十出头，怀里揣着几十文钱和一块干粮。
他去了下坪村，买了一碗浊酒。
酒倒在碗里发浑，喝下去辣嗓子，一路热到胃里；酒棚里只有一盏灯，灯罩熏黑了，光是暗的。
喝到第三碗，他的话就多了。
“我们那五十个人，一排一排放，火不断。清军冲不上来，一步也冲不上来。”
同桌有个赶骡子的，一边给他斟酒一边点头：“你再说说，怎么个放法。”
“一排一排放，火不断。别的我不说。”
赶骡子的笑了笑，把碗里的酒倒进嘴里，酒是酸的。那人第二天一早就走了，往北走。
他记住了两句话，装在心里，一个字也不写在纸上。
同一段时间，林有才在铺另一条线。
暗哨每三十里一个，从石城到宁都的每条大路都铺上。
扮成货郎，扮成脚夫，扮成卖草药的。一个人守一个点，月给几两银子，银子裹在油纸里。
消息从一个点递到下一个点，像接力。“三十里一个，一共几个点。”洪天贵福问。
“从石城到谷口，五个。五个人，够吗。”
“不够。臣要再加两个，一个守岔路口，一个守溪上游。银子呢。”
“一个点一个月五到十两，七个点一个月不超过七十两。给。”
从石城到山谷一百多里，顺的话一天能到。一天，够了。
十月二十二，夜里。
洪天贵福一个人坐在中军帐里，面前摊着图。
图上标着几路清军的位置，墨是新的，还没干透。林有才把三张纸摊在图上，纸角是卷的。
“鲍超的霆军一天两顿，欠饷，走得不会太快。可是他一旦到了，就不会等。”
“朕要的就是他不知道。”
鲍超的霆军已经过了常山，在往江西方向移动。按这个走法，十五到二十天能到石城以北。
王梅生的五千人在南丰，随时可以南下。他把往后的日子排了一遍。
第二段工事还得三天。第三段再往后十天。
他伸手在桌面上把这两段划开，指甲盖里塞满了土，划出来的印子是灰白的。
鲍超十五到二十天之后到石城以北，中间还要扣掉消息在路上走的天数。
“朕押的是二十天，朕不敢说死。二十天之内，得打一仗。”
“不打一仗，这些人练成了什么样，朕心里没底。最多二十天要有一战。”
他放下笔，手在图上按了一下，指头上沾了一点墨。帐外有巡逻的脚步，一队过去，一队又来。
风把帐帘掀起一角，进来一股凉气，火盆里的火歪了一下。
林有才进来，送最后一封信。
“鸟铳改燧发的事，陈铁匠那边催了三次。陈铁匠三十五岁，广西人，金田出来的老铁匠。”
“火门那一段他改了七次，废了四十多斤铁料。他一个人在修械所里熬，眼睛熬红了。”
信上有一行墨迹被水洇开了，看不清。
洪天贵福把图对折两次，收进袖子。“明日一早，朕不去工地。”
“那您去哪。”
“铁匠那边，朕明天自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