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住了。”
两个亲兵把周大彪按在一条长凳上。
凳面是硬的，边上有一道旧裂，裂缝里嵌着黑。
他的上衣被剥了，露出背，背上有旧疤，疤是白的，鼓起来一道。
周围站了一圈人，第八营和第九营的人站在最里一圈。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从谷口灌进来，把旗吹得啪啪响。
洪天贵福站在木桩边：“三十棍。数出声，让所有人都听见。”
赵大年举起军棍，棍子有手腕粗，木头上浸过油，发亮。
第一棍下去，背猛地一挺。赵大年数：“一。”
第二棍，肉陷下去一块，又弹回来。
“二。”
到第五棍他还在忍，牙咬着凳沿，咬出一声声闷响。
忽然有人从人堆里挤出一声，是第八营的人，立刻被旁边按住了。
到第十棍，他叫出来了。声音先是从喉咙里挤，后来就散了，散成哭喊。
“十五。”血从皮下渗出来，先是点，后来连成一片。
汗和血流到腰上，又滴到凳下的土里，土洇成暗色；里圈几个降兵别过脸，可是一个也没走。
“二十。”他的手指抠进凳腿的木头，指甲劈了一片，血嵌进木纹里。
到第二十五棍，他不骂了，只剩喘。“三十。”
赵大年把棍子收了，棍头上沾着一层湿的东西。
三十棍上的人在哭喊，五十棍上的人才开始渗血，八十棍要人抬走。
今日只到三十。
周大彪趴在凳上不动，背上是一片紫，肿起来，摸上去是烫的。
洪天贵福没有坐，他站着看完了三十棍，从头到尾。
打完他转身走了，走过第八营那一列的时候，眼睛扫了一排脸。
抬下去的时候，他自己穿不上裤子，是两个人架着走的。
他被放在草铺上，趴着。
草铺上垫了一层旧布，布是干的，很快就湿了。
一个旧部端了碗水来，被暗哨拦在门口。
“趴着，不许翻身。”
“水也不给？”
“能喝，不许起身。”
趴五天。洪天贵福没有去看他。
夜里有人听见草铺那边有动静，是翻身翻不动，压着伤口疼。
第五天，周大彪自己走回了第八营。
他走路是歪的，背还不敢挺直，一只手扶着墙走。
第八营的人看见他，都不出声，却让开一条道。
他走到自己的铺位前，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坐下。
有人递来一碗粥，碗有缺口，粥是热的，冒着白气。
他接了，喝了两口，没说话。那天下午，操练场上多了一个人。
周大彪站在队列最后一排，站得比谁都直。
当天夜里，黄文金进了中军帐。
他在门口跺了跺脚，鞋底上的泥冻成硬块，敲不下来。
帐里的火盆只剩一层灰，灰底下还有一点红，热气是干的。
“幼天王，周大彪那事办了。可他手下那四百多，情绪不稳。”
“怎么说。”
“有人觉得太严。他们在湘军里，上官对下头还有几分容让。”
“三十军棍在湘军，只有逃兵才挨。”
“朕不管湘军的规矩。”洪天贵福说，“在朕的营里，违令就是违令。”
“臣不是求情。”黄文金把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臣是提醒，这些人是降兵，心还没归过来。太严了，他们可能哗变。”
“会吗。”
黄文金没有立刻答。
帐外有人在走动，靴子踩在冻硬的土上，一声一声。
“臣要是说不会，那是假话。”
“朕也不只靠严。”
洪天贵福把火钳插进灰里挑了一下，灰扬起来一点，落在他袖口上。
“告诉他们，周大彪还是第八营的把总，朕不夺他的官。”
黄文金愣了一下。
“不夺？”
“不夺。朕打的是他的行为，不是他这个人。”
“夺了官，那四百多降兵会觉得跟着我们没有出路。”
“打了军棍不夺官，他们才明白，犯了错还有路走。”
“臣这就去传。”
“还有一件。”他没有走。
“今天下午有几个人去看他了，都是旧部。”
“据暗哨报，没说什么出格的话。可有一个人的脸色不对。”
“谁。”
“他手下一个什长，叫马三。”
“他在床前站了很久，走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不是心疼，是恨。”
洪天贵福把火钳搁下，铁碰在盆沿上，响了一声。
“记住这个名字。”
“盯着他。”
“臣已经派人。”
“别惊动他。”
黄文金走了，帐帘落下来，带进一股冷风。
当夜，第八营的帐篷后面。
马三蹲在草铺和帐篷布之间的夹缝里。
风从布缝里挤进来，把他手里的火折子吹得只剩一点红。
他把火折子掐了，黑下来。
另一个人凑过来，两个人头挨着头。
马三的嘴动了动，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
传出去了几个字，听不清。
那人回了一句，也听不清。
马三的手在地上划，划了一条线，又划了一道叉。
划完，他用手掌把土抹平，抹得一点痕都不留。
两个人分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哨兵从帐角走过，灯笼晃了一下，没有停。
第二夜，同一道夹缝里换了一个人来。
马三还是蹲在原处，背靠帐篷布，布上有露水，湿了一片。
二十天后，山谷变了。
不是说样子变了，石墙、壕沟、帐篷还是那些。
是人变了。
队列齐了。不是一刀切的齐，是一看就知道练过的齐。
脚步大致一致，转弯大致利索，走着走着蹲下去的没有了。
口令喊出去，回来的是一声。没有想到二十天能练成这个样子。
操练场上的口令声从谷东传到谷西，中间不断。
鸟铳的准头提高了一成。一成不多，一个月能提一成，已经是顶了。
“五十步外人形靶，命中不到三成。”林有才说。
“这不是练得出来的，是铳本身就这样。前装，滑膛，弹丸在膛里晃，出膛就飘。”
“朕知道。”
洪天贵福在靶子边上站了半个时辰，看弹着点，点散得像撒出去的沙。
“一成是多少人。”
“六千八百人里，多打中不到两百个人。”
“那也值。”
这一笔朕算不准，得改枪才行。
洪天贵福每天自己下场。
不是看，是做。
和士兵一起跑，一起练队列，一起爬那段陡坡。
爬坡那一段最狠，坡度有六十度，爬到顶上腿是软的。
有个新收编的年轻兵私下嘀咕：“做做样子吧，跑两步就得歇。”第二天操练，洪天贵福跑了十里。
跑完脸不红，气不喘，站在原地等后面的人上来。
汗把他的军服贴在背上，风一吹，凉得他打了个颤。那个兵再没嘀咕过。
赵大年问他：“幼天王怎么跑得这么快。”
“朕跑不过你们，就没有资格叫你们跑。”
这话传遍了全军，偷懒的人反而少了。
不是怕军棍，是因为一个十五岁的都在拼命。
夜里，洪天贵福翻暗哨送来的册子。
册子上记着第八营那一块，纸是薄的一页。
他看到马三那一栏，后面是空的。
只有日子，没有内容。
灯芯结了个花，他伸手掐掉，指头上沾了一点热油。
帐篷外有人换岗，脚步从东往西，走过去就没有了。
他把册子合上，指头在封皮上敲了两下，封皮是硬的，敲出一声闷响。
“马三那几个人，这几日在跟谁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