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
宁楚低声自语,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的眼睛,此刻死钉在那道尺许长的裂口上。
透过粘稠血肉与幽暗光芒,他终于看清了虫茧内部孕育的东西。
一具盘膝而坐的躯体。
左半边,从脖颈到脚踝,密麻麻的海浪图腾翻卷奔涌。
那是东海武圣地的传承印记。
每一道纹路都隐有浪涛拍岸的轰鸣从纹路深处透出。
右半边,则呈现出诡异的蛊化特征。
皮肤下无数细小蛊虫蠕动游走,肌肉纤维与黑曜石结晶共生缠绕,构成半人半妖的扭曲形态。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体系,被硬生生缝合在同一具肉身之上。
本该是世间最荒唐的拼凑物,此刻却以一种畸形的稳定姿态共存着。
但这还不是最让宁楚道心震荡的。
最让他浑身寒毛炸起的——
是那张脸。
俊朗,威严。
眉宇间残留着生前不可一世的锋锐。
他在“青玉案”搜集的血梅之变旧档画像中见过这张脸。
不止一次。
先太子,李景。
十五年前因谋逆案被挫骨扬灰。
挫骨扬灰。
可这具肉身完好无损地盘膝坐在他眼前,皮肤下还有蛊虫在爬。
宁楚只觉胸腔里像被人塞了块冰,凉意直往四肢百骸里钻。
然而就在这张属于先太子的面孔上,眉心处有一枚古朴玄奥的阳神印记在缓缓跳动。
那印记散发出的气息惨烈、霸道,满是屠戮众生的兵戈之意。
是魏长青。
是那个被唤作“人间兵祸”的玄武卫统领。
那个十五年前燃烧精血与阳神强行破境、本该形神俱灭的武道神话。
他的阳神碎片,竟被人收集、炼化,封入了这具躯壳之中。
“我操……”
饶是两世为人,宁楚也忍不住在心底爆了句粗口。
所有线索在脑海中疯狂碰撞、重组、串联。
第三方势力。
他们当年根本不是搅浑水的搅屎棍——他们是收尸人!
这帮人在十五年前那场血案中,用通天手段暗中保下了先太子李景的肉身,又收集了魏长青强行破境时溃散外泄的残破阳神碎片。
然后以南疆蛊术为粘合剂,以东海秘法为催化剂,将两者缝合成一体。
再堂而皇之地接上老皇帝子体的输血管,用本该滋养子体的皇道龙气与生机血食,来温养这具缝合体。
一具复仇兵器。
一颗随时可以引爆整个天启城的核弹。
就在宁楚心神剧震之际,身旁的盲眼老妪猛然僵住。
她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头一次浮现出近乎惊恐的表情。
看不见不要紧。
那股从虫茧裂缝中泄出的一品武道气息,哪怕只是若有若无的一丝,也像一根烧透的铁签子,狠狠扎穿了她的神魂!
握拐的五指骨节泛出死人般的青白,杖尖在石板上无意识地刮出一道白痕。
“一品……陆地神仙的气息……”
老妪嗓音尖利,像被踩了尾巴的夜猫。
“这鬼地方底下怎么会孕出这种东西!”
她活了几百年,太清楚这个级别意味着什么。
一旦彻底苏醒,别说她这个半步二品,整个鬼市连带半个天启城都得被夷为平地。
绝不能让它活过来。
“邪物!当诛!”
老妪厉喝一声,杀意沸腾。
龙头拐杖高举过顶,周身黑雾疯狂倒灌入枯瘦手臂,胳膊瞬间膨胀如老树盘根。
拐杖顶端的龙头仿佛活了过来,张开血盆大口,凝出一团浓缩到变形的毁灭性能量。
她要不计代价强行轰碎这个虫茧!
“住手!你疯了?!”
宁楚猛然回头,一声暴喝如炸雷。
【阵法师】相已催动到极致。
虫茧表面的能量回路在他眼中纤毫毕现——包括那条隐藏在最深层的自毁禁制。
“你现在动它,能量回路会瞬间反噬!”
宁楚语速快得几乎咬字不清。
“整个无底渊积攒数百年的瘴气死气,会混着一品强者的能量被瞬间引爆!”
“你这十万条命的鬼市——还能剩下几人?”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老妪高举的拐杖僵在半空,能量球明灭不定。
她不信这个朝廷鹰犬的嘴,但她信自己的直觉。
宁楚话落的瞬间,她确实从虫茧上感受到了那股让人心悸的恐怖平衡。
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再拉一寸,弓身就要炸裂。
这小子没说谎。
可不毁掉它,难道眼睁看这颗雷在自家底下成型?
“那你说怎么办?!”
老妪扭头,空洞白眼死对着宁楚,嗓音沙哑。
“难道等它自己爬出来?!”
“当然不是。”
宁楚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心绪摁回肚子里。
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危机,同样也是转机。
眼前这个“先太子+魏长青”的缝合怪,虽是天大的麻烦,又何尝不是一张能掀翻整盘棋的王牌?
“前辈,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宁楚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弧度。
“这东西是寄生虫,它趴在一条更大的恶蛟身上吸血。”
“方才我追踪能量流向时你也看见了——那条恶蛟有多凶,它的神识隔着层地脉照样能碾压你我。”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人在它身上凿了个窟窿,偷走大半的血。”
“那我们……为什么不能帮着把这个窟窿一下呢?”
老妪一愣,没跟上。
补?补什么?
宁楚看着她茫然的白眼,耐着性子往下说。
“这管子现在漏着,但好歹还有。”
“可如果我们堵上一半——让他清楚楚感觉到自己的血正在往哪儿流。”
“前辈猜……他会怎么做?”
老妪瞬间想通了。
一个饿疯了的恶鬼,发现自己碗里的血被人偷走——
他会不顾一切顺着血迹摸过来,把偷食者撕成碎片!
“借刀杀人?”
干瘪嘴唇咧开,露出一口发黄的牙。
“让那条疯蛟,顺着血腥味扑下来,咬死底下这条不知从哪钻出来的野种?”
她冷笑一声。
“有点意思。”
对她而言百利无害。
无底渊的心腹大患被清除,还能坐山观虎斗,顺便削一削朝廷的气焰。何乐不为?
“成交。”
老妪收了拐杖上的能量,干脆利落。
“怎么做,你来。但老身提前说好——敢耍花样,你的下场比那虫茧里的东西还惨。”
“放心,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宁楚微颔首,心下暗松一口气。
总算把这暴力老怪物稳住了。
宁楚转身,走向那巨大的血肉虫茧。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
他以【阵法师】相,开始解析并修改这套复杂的“寄生窃取大阵”。
手指在虫茧表面的能量回路上飞快点动、划过。
每一记触碰都需要精准地拨动一丝能量流向,靠的全是指尖对震颤频率的绝对感知。分毫不能错。
汗珠从鬓角滚落,滑过绷紧的下颌线,滴在暗红色的茧壳上,瞬间被蒸发。
就在他的指尖划过那道先前切开的口子时,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息。
一滴殷红心血从指尖泌出。
悄无声息地融入虫茧的血肉脉络,消失不见。
然而就在心血融入的瞬间,宁楚识海深处猛然一颤。
虫茧内那枚属于魏长青的阳神碎片印记,竟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频率共振。
同源力量的呼应?
宁楚心中一凛。
来不及深思,手上动作更快了。
他必须赶在子体下一次“进食”之前完成修改。
每多耽搁一息,暴露的风险就大一分。
终于。
最后一根阵纹被拨归正位。
宁楚长出一口气,缓后退两步,抬手擦去额头的汗。
“好了。”
他对老妪开口:“走!趁它还没反应过来,先拉开距离。”
宁楚边说边退,目光仍锁着虫茧表面明灭不定的能量脉络。
“现在只需要等鱼上——”
嗡——
话没说完。
整个无底渊上方的虚空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
不是地动。
是天塌。
一股铺天盖地的神识从高处碾压而下。
那神识带着刺骨的疯狂与暴怒。
它如同一柄无形巨锤砸穿层岩壁,蛮横地扫过深渊底部每一寸空间。
岩壁上的紫色苔藓瞬间枯萎卷曲,地面积水被压出一圈圈涟漪后冻结成霜。
空气变得稠重,像灌了铅。
瞬间锁定三人。
老妪脸色剧变,拐杖猛顿地面,周身黑雾炸开如刺猬竖刺。
“他察觉到了!”
宁楚瞳孔骤缩,抬头望向无尽的黑暗上方。
周身阳神金光几乎是本能地暴涨三寸,却在那股神识的碾压下像风中烛火般剧烈摇晃。
来得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