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给谁了?”
老妪那双翻白的眼死“盯”着宁楚,枯干手指猛地攥紧龙头拐杖,指骨咔嚓作响。
“小子,少在老身面前卖关子。”
“在这鬼市的一亩三分地,还没人敢把老身当猴耍。”
宁楚轻笑一声,指腹从水镜冰凉的表面缓缓滑过,带起一串细密涟漪。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重新投向那条突兀折转的能量轨迹。
老太婆急了。
急就对了。
急,说明她真的没看透背后的弯绕。
其实也不怪她。
若非自己拥有【阵法师】相这种作弊般的微观视角,谁能想到堂大乾王朝的幕后黑手,竟也在被人当猪养?
子体现在是个什么状态?
那是饿得连骨头渣子都要嚼碎咽下去的恶鬼。
一个快要渴死在沙漠里的人,摸到绿洲水井,会大方到把水分给别人一大半?
绝无可能。
哪怕那个接收方是他日思夜想的“双生影躯”,他也做不到。因为他的肉身正在崩坏,不把这口血咽下去,自己就先炸了。
所以真相只有一个——
这股能量不是他主动分的。
是被人偷走的。
高阶修士布阵,讲究一个“锁”字,恨不得灵气外泄半丝都要心疼。
而子体那“子母虹吸阵”是南疆巫蛊中最霸道的掠夺法门,一旦启动如附骨之疽,不把猎物榨干决不收口。
这样的绝对封闭环路里,出现如此庞大的能量分流,根本不合术法运转的底层逻辑。
唯一的解释——有人从外部,强行在管子上凿了个窟窿。
“前辈,你误会了,我没那闲工夫耍你。”
宁楚收回手,转过身。
“只是觉得有点好笑。”
“咱们这位布阵的幕后黑手,费尽心机搞来活人当燃料,结果到头来,自己也不过是条被人薅羊毛的肥羊。”
老妪眉头紧锁,拐杖杵地的节奏快了半拍。
“他不是在分食。”
宁楚耸肩,指着水镜上那条粗壮的分流轨迹。
“他是被寄生了。”
“有人在他的虹吸阵上,悄无声息地套了一层窃取法阵。”
老妪听完,那张枯树皮般的面庞罕见地抽搐了一下。
她活了几百年,“寄生”和“窃取”两个字的分量她掂得出来。
能在二品强者的眼皮子底下玩这种套娃把戏,第三方的胃口和手段都大得离谱。
“不可能!”
老妪猛顿拐杖,龙头撞击石板,火星迸溅。
她佝偻的脊背猛然绷直,周身黑雾暴涨寸许,脚下浊浪翻卷成漩。
半步二品的威压如一堵无形墙壁碾过来,压得李显膝盖一弯,几乎跪下去。
“在这鬼市,除了老身,谁有这等通天手段?而且……”
她空洞的白眼猛然锁定水镜,声音骤然尖利——
“而且什么?”宁楚眯起眼。
“那股被截走的能量……没有离开鬼市!”
老妪的声音头一次带上了颤意。
“它沉下去了!沉进了无底渊!”
宁楚脑中飞快检索关于鬼市的情报。
苏玉奴给的卷宗里提过——无底渊,鬼市最底层的天然裂谷,常年弥漫着连高阶武者都能腐蚀的瘴气,是天启城地下水脉的排污终端。
鬼市真正的绝对禁地。
难怪。
难怪这股能量流转能瞒过老妪的感知,甚至瞒过皇城里那位子体。
无底渊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信号屏蔽器。
老妪沉默了三息。
拐杖重一顿,浑浊的积水被震出一圈白沫。
“都跟上。”
她连看都没再看李显一眼。语气里那股“老娘地盘被人掏了老巢”的杀意,比方才对宁楚的敌意浓烈十倍。
人质的事,没人再提。
此刻她眼里只剩脚底下那个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东西。
宁楚从袖中摸出两枚避毒丹,自己吞一枚,另一枚弹给李显。
“吃下去。”
李显手忙脚乱接住丹药塞进嘴里,提刀追了上去。
老妪冷哼一声,身形化作一团浓墨,紧随其后。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她眼皮底下刨坟。
穿过错综复杂的水道,温度骤降。
水汽不再是单纯的阴寒,而是带着一种能冻结神魂的森冷,贴上皮肤像冰蛭吸附。
宁楚注意到,越往下走,空气中的瘴气越浓——不是天然积累的那种混沌驳杂,而是被人为加剧过的。
四周岩壁暗紫苔藓丛生,散发微弱荧光。
宁楚停在断崖边缘。
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
灵气在此彻底枯竭,浓郁到化不开的死气与瘴气,混成灰绿色的雾障翻滚上涌。
空气中残留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甜腥。
宁楚抽了抽鼻子。
这味道太熟了。
南疆蛊毒。
经过提纯的那种,专门用来腐蚀肉身气血。和上次浣星台那批人的手法如出一辙。
这盘棋,越来越有嚼头了。
宁楚纵身跃下。
衣袂在寒风中猎作响,三品阳神金光在体表撑起薄护盾,将瘴气隔绝在外。耳边风声尖锐如哨,四壁潮湿岩石倏忽后退。
下坠的时间远超预期。
风压将衣袍压得紧贴皮肉,耳膜被气流挤得嗡嗡发胀。
足坠了半盏茶的功夫,脚下才传来坚实触感。
李显和老妪紧随落地。
深渊底部没有活物。
只有死寂与空旷。
而空旷的正中央,矗立着一个庞然大物。
“我的老天……”
李显看清那东西的瞬间,膝弯一软,刀“哐当”磕在地面。
老妪倒吸凉气。拐杖尖戳进石板寸深,周身黑雾骤然凝固成霜——积水从她脚下向外急速结冰,咔嚓声响成一片。
半步二品的杀意毫不遮掩地碾压开来。
“这是什么邪物?!”
“好家伙。”
宁楚仰起头,瞳孔中映着幽暗光芒。
眼神里没有恐惧。
只有解剖狂人看到绝世标本时才有的炽热。
一个足有两层楼高的巨大血肉虫茧。
外壳并非寻常丝线,而是紫金碎屑与黑曜石混合着某种粘稠血肉物质编织而成,层叠叠,脉络纠结,散发着让人反胃的暗红微光。
从子体那里截来的纯净生机化作血色溪流,源注入其中。
虫茧表面一起一伏,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一下又一下,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节律。
紫金碎屑——皇室专属。
黑曜石——南疆特产。
宁楚眯起眼,【阵法师】相的视界中,虫茧表面的能量回路纤毫毕现。
近乎完美。
这是一种将生机强行灌注、重塑肉身的逆天法门。
但让他真正在意的,不是材质,不是法门。
而是虫茧表面那些极其隐蔽的纹路。
在一层血肉脉络之下,隐约刻着一圈翻滚起伏的图腾。
海浪纹。
东海武圣地的标志。
南疆的蛊,皇室的阵,东海的图腾。
三方势力的手笔,堂而皇之地拼在一个东西上。
什么大杂烩?
宁楚顶着虫茧散发的恐怖威压,抬脚朝前迈了一步。
不对。
宁楚面色微变。
一种让他心惊肉跳的气息,从虫茧内部隐隐透出。
霸道、惨烈,带着屠戮众生的兵戈之气。
武道神话。
堪称一品的气息!
这意味着什么?
宁楚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大人,别靠太近!”
李显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嗓子都劈了。
“那东西是活的!”
“活的才好。”
宁楚头也不回。
脑海中已悄然切换【仵作】相。
“小子,你疯了?!”
老妪厉声喝道。
“虫茧里的东西一旦惊醒,咱们三个谁也活不着出去!”
“放心。”
宁楚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手指点向虫茧表面一处不起眼的棱角。
那是能量回路的死角——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布阵者刻意留出的检查窗口。
【阵法师】视界中,能量回路的数据清晰如白纸黑字。
离苏醒还差得远。
“有现成的口子,不看白不看。”
宁楚将阳神之力凝聚于指尖,化作一柄无形的解剖刀。
他精准地沿着那个预留窗口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在外层划开了一道尺许长的口子。
噗嗤——
一股浓郁的血气伴随着奇特的异香喷涌而出。
腥甜呛喉,不是新鲜血腥味,更像捅破了发酵数月的血瓮。
宁楚屏住呼吸,用【仵作】相的视线探入那道口子。
黑暗中,血红与紫金交织的光芒明灭不定。
他看清了。
看清了虫茧内部正在孕育的东西。
这一眼,足以颠覆他之前所有的推理。
第三方势力的疯狂程度,远超出了任何人的想象。
宁楚的瞳孔在瞬间缩成针尖大小。
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庞上,眼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两下。
脑海深处,【百相道】宫殿猛然震颤了一下——不是外力冲击,是他自己的道心在动摇。
“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