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得这么快?!
念头闪过的刹那,那股自高天碾下的神识已化作实质。
周遭空气骤然变得黏稠沉重,如同被灌入了千斤铅汞,压在每一寸皮肤上,将三人的动作拖拽得迟缓而笨拙。
深渊底部的浑浊积水从边缘急剧凝结,森白冰霜沿裂缝疯狂攀爬,发出密集的“咔嚓”脆响。
“什么东西?!”
盲眼老妪发出一声尖锐嘶鸣。
那张沟壑丛生的脸上,惊骇与暴怒同时炸开。
她活了几百年,从未感受过如此赤裸的灭杀意图。
“给老身滚出去!”
怒吼出口的瞬间,半步二品修为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周身黑雾不再是虚浮的影子,化作数十条扭曲毒蛟,蛟身鳞片闪着幽绿磷光,裹挟着腐蚀万物的剧毒,咆哮冲天,撞向那无形威压。
然而——
高处的神识只是微下沉了一寸。
轰。
没有震天巨响。
只有一声沉闷到骨子里的碾压钝音。
满天毒蛟连哀鸣都没来得及发出,从头到尾被瞬间拍扁、碾散,化作最纯粹的能量微粒消弭于无形。
“噗——”
老妪整个人倒飞而出,后背砸穿十丈外的岩壁,喷出的鲜血在半空中凝成暗红冰晶,簌簌坠地。
龙头拐杖脱手弹飞,砸在碎石上弹了三下。
杖顶龙头的眼眶迸裂出数道细纹,灵光黯淡。
一击。
仅一击。
鬼市的土皇帝、活了数百年的半步二品老怪物,便被重伤。
宁楚心底一片冰凉。
这道神识不带丝毫多余的情绪波动。
那股神识碾碎老妪后,没有停顿片刻,直接化作一只遮天巨手,五指张开,朝虫茧与三人同时抓下。
巨手过处,空间壁障泛起水波涟漪,像有人正试图将这一整块区域从现实中连根拔除,一并抹去。
对方是想毁灭一切。
李显最先扛不住。七窍同时渗出血线,眼白翻起,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宁楚脑海深处,【神象镇狱碑】金光暴涨。
古朴碑面上玄奥字符飞速轮转,如同一座微缩的镇狱神山,死撑住他的识海。
即便如此,那股威压仍像一柄钝刀在灵魂上反复刮磨。
耳膜嗡鸣,视野边缘泛黑,太阳穴突跳动,像要从里面裂开。
宁楚咬紧后槽牙,瞳孔中没有恐惧,反而烧起一抹近乎疯狂的炽光。
他非但没退,反而迎着那只缓缓压下的巨手,向前跨了一步。
“小子!你找死?!”
重伤瘫地的老妪嘶哑嚎叫。
宁楚没理她。
巨手的主要注意力在虫茧上——那才是它必须抹去的核心证据。
这就是窗口。
宁楚抓住巨手威压短暂偏移的那一瞬,右脚精准踢出。
砰!
阵法边缘那块拳头大的南疆黑曜石碎成齑粉。
刹那间——如同大坝崩塌。
被这块阵眼基石强行压制的血气与生机,顷刻化作一道冲天血色光柱。
蛮横撕裂无底渊上方的层瘴气,将那股浓烈到近乎实质的气息,彻底暴露于天地之间!
做完这一切,宁楚才仰起头。
直视着上方那只因他的举动而明显僵滞了一瞬的无形巨手,冷声道:
“偷吃不擦嘴,现在想灭口?”
“晚了,正主来找你了。”
话音落地。
遥远的皇城方向,子母虹吸阵的母阵像被人猛砸了一拳——剧烈共鸣的回馈沿着能量脐带反向炸回。
那道年轻的“子体”身影,在某处幽暗密室中猛然睁眼。
满眼血丝,满脸疯狂。
他赖以为生的“输血管”不仅被截走了大半,现在,偷食者竟然还想断他最后一口气!
断我生路——
那我就让你魂飞魄散!
“吼——!”
不似人声的嘶吼撕裂虚空,从皇城方向狂暴降临。
如果说先前那道神识是冷静精准的外科刀,那此刻这股意志就是一头挣脱了所有枷锁的饿狼——疯狂、暴虐。
轰隆!
子体的神识裹挟腐朽皇道龙气与浓稠死气,如一颗黑色陨石,不做任何试探,直接撞上了那只正企图抹平一切的无形巨手。
两股至少二品巅峰、甚至触及半步一品门槛的神识,在无底渊底部轰然碰撞。
“疯子!”
属于幕后黑手的精神波动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惊怒交加。
他试图封锁空间,将这场内斗按死在最小范围内。
但子体根本不听。
不理会,不交流,不存在谈判的可能。
此刻的他就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子体那充满怨毒的神识化作无边血海,疯狂撕扯着对方冰山般冷硬的精神壁垒。
整个无底渊底部沦为炼狱。
能量狂潮肆虐,空间壁障迸裂出道紫色电弧,碎石腾空旋转又被碾成粉末。
宁楚没有浪费这个千载难逢的观察窗口。
他开启【仵作】戏面,瞳孔中浮现出无数流动的线条与数据。
两股神识碰撞溅射出的每一丝能量碎片,都被他的分析能力捕捉、拆解、归档。
与此同时,他精准锁定了狂暴战场中一处能量对冲形成的绝对死角。
一把拎起昏死的李显,另一只手拽住重伤老妪的后领,闪身躲入那方寸之地。
身后,毁天灭地的能量风暴擦着他后背掠过,卷走了几根碎发。
宁楚靠着冰冷岩壁,抬手拂了拂肩头的灰尘。
面色平静,甚至嘴角还微上翘。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脊椎上,冰凉刺骨。
脑子一刻没停。
在计算。
在等。
等那个最好的时机。
老妪半倚在他脚边,咳出一口血沫,空洞白眼死盯着这个年轻人那张近乎从容的侧脸。
她想不通。
这种修罗场里,他怎么还能如此冷静的算计?
就在这时,战局突变。
子体在疯狂撕咬中,神识忽然顿了一顿。
他察觉到了。
那血肉虫茧中蕴含的庞大生机——比他平日吸食的二手残汤精纯百倍。浓郁到近乎实质,如同一汪甘泉。
贪婪,瞬间压倒了愤怒。
子体分出一股更加狂暴的神识,化作一张贪噬巨口,绕开幕后黑手的防御死角,直扑血肉虫茧!
“你敢!”
幕后黑手彻底暴怒。
那是他精心的谋划,翻盘的最终底牌。岂容这条疯狗染指!
为保虫茧,他再无法维持那种冷静如冰的姿态。
被迫显露本源。
一股霸绝天下的武道真意轰然爆发——神识瞬间由冰山化作滔天巨浪,浪头上翻卷着清晰可辨的海浪纹图腾!
转攻为守,硬生挡住了子体的吞噬。
海浪纹。
东海武圣地。
宁楚瞳孔微缩,心中最后一块拼图落位。
然而子体毕竟是老皇帝意志的分化,底蕴深不可测,又是含怒出手。
此刻竟隐隐压过了对方,那滔天巨浪在血海侵蚀下节后退,防线正在崩溃。
就是现在。
宁楚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不动声色间,一缕意念深入识海,催动了那滴早已融入虫茧血肉脉络的心血。
那是他修改阵法时留下的后手——以【阵法师相】秘法炼制的追踪药引,更是引动同源力量的钥匙。
嗡——
血肉虫茧深处,那枚属于魏长青的阳神碎片印记,沉寂了整十五年后,在同源力量的牵引下猛然一颤。
一丝武道真意从中迸发。
微弱,却惨烈到了极致。
满是屠戮万军的兵戈杀意,满是“人间兵祸”那个称号背后的血腥与疯狂。
这丝真意没有向外攻击。
它化作一根无情的尖刺,精准地、从内部刺穿了那股正试图吞噬虫茧的子体神识!
“啊——!”
凄厉惨叫响彻整个精神层面。
子体的神识被内外同时夹击,像一个被从两面同时戳穿的囊袋,迅速萎缩、溃散。
他发出一声满含怨毒的嘶吼,再也顾不上任何东西,神识猛然收缩,撕裂空间,狼狈逃遁。
那股代表子体的气息急剧衰弱,几乎跌至谷底。
宁楚在得手的瞬间果断切断了联系。
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风暴中心,属于幕后黑手的神识也受了震荡,明显比方才虚弱了几分。
他“看”向那个躲在死角的年轻人。
宁楚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忌惮、惊疑,以及彻骨的寒意。
对方显然想不通:魏长青的残存意志,为何会在这个节骨眼突然反戈?
但他没时间追究了。
皇城深处,两道古老气息有了苏醒的迹象。
幕后黑手不再犹豫。
神识猛然一卷,裹住那巨大的血肉虫茧,向下猛沉,没入无底渊更深处的地下暗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恐怖威压如潮水般退去。
无底渊重归死寂。
只剩碎石簌簌坠落的细响,和三人粗重的呼吸声。
老妪瘫在地上,浑身颤抖。
她扭头看向那个正慢条斯理掸去袖口灰尘的年轻人。
那张脸上波澜不惊,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茶余饭后的消遣。
借刀杀人、驱虎吞狼、黄雀在后。
一石三鸟。
老妪的枯手攥紧了身下的碎石,指尖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伤痛。
是因为恐惧。
这个年轻人,把两尊足以毁天灭地的存在当棋子拨弄,而他自己——不过三品。
宁楚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这位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
“前辈,合作愉快。”
声音平静,不带丝毫起伏。
说完转身,俯身扶起昏迷的李显,架上肩头,大步向来路走去。
他没有回头。
但脑中的信息仍在高速运转。
方才那场神识碰撞中,两股力量溅射出的能量碎片被【仵作】戏面逐一拆解归档。
幕后黑手力量的本源是东海武圣地的武道真意,这一点已经坐实。
但那不是全部。
在对方被迫全力护茧的瞬间,那道精神壁垒出现了极短暂的松动。
宁楚从松动的缝隙中,捕捉到了两丝极其隐蔽的异质气息——
一丝低沉梵音,源自西域佛国。
一丝腥甜毒意,属于南疆巫林。
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体系,融于一人之身。
宁楚眯了眯眼。
这盘棋的水,比他想象中还要浑浊。
宁楚拎起昏迷的李显,对着老妪淡淡说道。
“走吧,前辈。”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