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从坡上走下来的时候,手里的风灯在风里晃了晃,光晕忽明忽暗,照着他半张脸。他四十来岁,身量精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褐短袄,腰间系一条宽革带,革带上没挂刀,只挂着一串钥匙。
程义迎上前去行礼,把手里的东西呈了上去,又说了一句:“梁大人,人赃并获,所有证据都在这里。”
梁怀是陈安石从汴京带来的旧部,跟了陈安石四年,提刑司的勾当公事,专办缉捕、查案、押解、传信这些差事。
话少,手狠,办事从不留尾巴。
他身后还跟着六个提刑司的亲兵,个个腰间佩刀,脚步落地无声。
梁怀收起木匣和那几卷纸,又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韩涛几人。
火光映着他的脸,他的眼珠子极黑,看人的时候不眨。
“韩涛。”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股子西北边军特有的干硬:“延州驻泊都监,私通西夏,走私军械,泄露军情。罪当死。”
韩涛的脸贴在冰冷的泥土上,嘴里含混不清地骂着什么。他的几个押运兵卒被按在马车轮子底下,刀已经被缴了。
刘全瘫成一团泥,两条腿抖个不停,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不关我的事”。
吴大丰缩在马车后面,被两个弓箭手拽出来,反剪了双手,脸白得像纸。
韩涛挣扎未果,抬起半张脸,他的脸上全是泥,可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他盯着梁怀,笑了起来。
那笑声又哑又碎,有些不正常。
“你们抓了我又怎样?”
他喘着气,大声吼道:“西夏人来了!他们来了!你们延州,防不住……你们全部都得死——”
他话音没落,北面的天空忽然亮了一下。
那亮光在天边,在远处的山脊线上,先是一点,然后是一片,最后连成一条火线。火线从北面蜿蜒而来,越来越亮,越来越近。紧接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北面传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是千百面鼓在同时擂。
谷底所有人都僵住了。
明晓还没见过如此阵仗。
那火线是……
韩涛又被一把按回了地上,他猛地转头朝北面看去。他的眼睛瞪大了,张着嘴不可思议:“竟然是烽燧……”。
金明寨沿线的烽燧,一个接一个地点起来了。从金明寨往北,到龙口平,到屈野河南岸,每一个烽燧都点起来了。火光在夜色里连成一条长龙,从北面往南蜿蜒,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一个哨骑从北面的山道上冲下来,马浑身是汗,人浑身是土。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在梁怀面前。
“大人!西夏数万骑兵,已经越过屈野河,朝鄜延奔袭而来!金明寨北面的烽燧全部点起,龙口平的烽燧也点了!西夏前锋已经到了龙口平!”
谷底顿时安静了。
韩涛听到后,脸上露出癫狂的笑。
他死死盯着梁怀,道:“哈哈——你们的死期到了!延州城,完了——”
梁怀没有理他。他偏头朝北面看了一眼。远处的火线还在延伸,马蹄声还在靠近。
他收回目光,看着韩涛:“延州城内的主力,十天前就悄悄移驻城外隐蔽谷地了。金明寨沿线所有堡寨,五天前就加固了壕沟、修补了寨墙。野外蕃部帐房,十天前就迁入堡寨。巡边骑兵,增派了斥候。粮草,补足了。蕃兵缺额,也补了人。”
嗯?
一旁的明晓一愣,原来延州城早有防备,陈安石早就有所行动了,她还真是幌子啊?那她不就是忙半天忙了个寂寞?
而韩涛的脸色越听越白。
他看着梁怀,确定他没有撒谎,眼里那点疯狂的笑慢慢碎了,碎成了一片死灰。
梁怀转过身,朝谷底的弓箭手摆了摆手:“把犯人押回延州。快。”
弓箭手把韩涛、刘全、吴大丰和那几个押运兵卒从地上拽起来,反剪着双手,推上了北面的山道。
马车上的箭矢和甲胄也被重新盖好,赶着往延州方向走。
明晓只好急忙跟着队伍往延州走。
之前的紧张害怕总算是没了,其实她之前就推测过这种可能,之前在延州北路巡防营的大帐里跟陈安石对坐的时候,她就猜到了几分。
心里虽然有些不舒服,但她也无可奈何。
进了延州城,天还没亮。城门楼子上的灯笼在风里晃着,守门的兵卒比往常多了两倍,一个个手按刀柄,面色紧绷。队伍没有停,直接往提刑司的院子走。
明晓被程义带着,从侧门进去,在一间偏房里等了一会儿。偏房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桌上搁着茶壶和几碟冷掉的点心。
她倒了一盏茶,灌下去,嗓子才润开一些。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程义推门进来,说梁怀让她过去。
明晓跟着程义穿过一条窄廊,进了提刑司后堂。后堂比偏房大得多,靠墙摆着书架,架上堆满了卷宗。
梁怀坐在案后,手里拿着那几卷从木匣里搜出来的纸张,正一张一张地看。
韩涛被押在堂下,跪在地上,脖子上挂着铁锁,脸上泥还没擦干净。
刘全和吴大丰被押在旁边的偏房里,隔着墙都能听见刘全的哭嚎声。
梁怀见明晓进来,抬了抬眼皮,朝旁边的椅子指了指。
明晓顺势坐了下来。
梁怀把手里纸张搁下,看着她。
他那双极黑的眼珠子在炭火映照下泛着一点冷光,面容被火光一照,显得更深了些。
梁怀笑着开口了:“真是后生可畏啊,想不到陈先生年纪轻轻,临危不乱。既能查军器账,又能与内鬼周旋。这份胆识,少见。”
明晓一顿,她已经被顾时忽悠得有些应激反应了,所以梁怀的夸奖非但没让她开心,反倒让她警惕这后面不会又有什么坑等着她往里跳呢吧?
她表面客气道:“梁大人过奖。我不过是听命行事罢了。”
梁怀又笑着道:“陈大人早就跟我提过你,陈先生不愧是陈家人,有勇有谋。”
明晓一愣。啥?陈家人?陈安石跟他说啥了?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她刚想说她虽然姓陈,但不是和陈安石一家的。
梁怀已经继续道:“陈大人此刻不在城中。西夏人已到了龙口平,此刻已经带人埋伏在前线,所以这抓内鬼的事就交给我了,好在有陈先生的得力相助。”
明晓笑着回“客气了”,心里却默默叹息了一声。
唉,也行吧,好歹她还是有点用的。
梁怀继续道:“韩涛几人连夜被审讯,证据确凿,还供出了军器监的库吏陆逊、粮料院的书办杨文、经略司的机宜文字元英文,还有王松、孙辉、赵成等几个押运兵卒的分赃数目,对上屈野河上游冰面交接的路线和时间。供词证据全有了。”
明晓听着,觉得梁怀不愧是汴京混过的京官。
没有公开大搜军营。只靠几人就把其他内鬼和线上的人一个一个钓了出来。军器监那边,只说是查账。粮料院那边,只说是盘点。经略司那边,只说是调阅文书。没有惊动普通士卒,没有造成军队人心惶惶。
和陈安石配合的可谓是天衣无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