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石那边没有大张旗鼓地调兵,只把延州北面各寨的精锐蕃汉弓箭手分作几路,趁着夜色悄悄出了城。这些弓箭手大多是蕃兵出身,熟悉山道,脚程快,夜行无声。他们分驻在金明寨外山谷四周的山林里,暗处张弓,静候号令。陈安石又传令金明寨沿线各堡寨,进一步完成戒严,寨墙上多备滚木礌石,壕沟里灌了水,一夜之间冻成冰棱,人踏上去,滑得站不住脚。
这些调度全在夜里进行。白日里,各寨依旧如常耕作巡边,城门如常开合。西夏细作混在私市人群里,看到的还是老样子。
顾时那边暗中传出去的情报,明晓在酒肆里跟野利喝的那顿酒,都在替这局棋打掩护。
一切只等收网。
深夜,山谷。
金明寨外十几里,有一处极偏僻的山谷,四面黄土坡,坡上长满枯黄的荆棘和矮松。谷底有一条干涸的溪道,被夜风灌满了,呜呜地响。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谷底白晃晃一片。
远处有火把点点,从北面蜿蜒而来,时明时暗,像是谁在山道上点了两行鬼火。
韩涛带着人来了。
刘全走在他身旁,缩着脖子,脸色发白。吴大丰跟在后面,手里攥着缰绳,拉着一辆马车。马车沉甸甸的,车辙压得极深。车上盖着油布,油布底下,是成捆的官造箭矢、铁箭镞,还有几十副甲胄和弓。
韩涛手底下几个心腹押运兵卒跟在最后,手里都提着刀。
韩涛走到谷底空林子边上,停下来,朝四周看了看。
空林子里光秃秃的,树杈被风削得只剩骨头,地上铺着枯叶和碎石。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铜哨,吹了两声。哨声在谷底回荡,又尖又远。
……
明晓其实早就已经在谷底等着了。
她带着程义和几个顾时临时派来的壮汉,站在林子西面的一棵老槐树底下。
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杈像一只朝天张开的手。
她裹着一件半旧的灰褐斗篷,手拢在袖子里,攥着一只钱袋。钱袋里是顾时两个时辰之前让人送来的银锭,足有百两,说是让她先去等着。
可她等了半天,压根就没看见顾时的影子。
她抬头看着那老槐树的枝杈,像是在嘲笑她一样。
她就知道,她又上了顾时那王八蛋的当!
该死的家伙,又把她坑了,让她去面对一群内鬼。
她站在谷底,北风从坡上灌下来,刮得她耳朵生疼。可她脸上不动声色,只把斗篷裹紧了些。
她告诉自己,不能慌,她还有利用价值,顾时不会让她就这样送死的,应该早有人马就在四周山林里埋伏着了,她只要撑到收网,就没事。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斗篷,走了出去。
走到韩涛跟前站定,韩涛朝她拱了拱手。
他脸上还挂着之前残留的一丝和气,可眼底的一点警觉还是没逃过明晓眼睛。
他道:“王老板,兀崖老板呢?”
明晓咽了咽口水道:“兀崖老板在延州城里接应。他让我来验货交银。韩都监放心,银子我带来了。货呢?”
韩涛偏头朝身后看了一眼。刘全和吴大丰把马车上的油布掀开。油布底下,是一捆一捆的箭矢,箭杆白蜡木,箭镞精铁,簇新簇新。旁边码着几十副甲胄,铁片擦得发亮,还有三十张弓,弓弦绷得紧紧的。
明晓弯腰抽出一支箭,看了看箭杆上的标记,确定是鄜延路军器监的标记。
她直起身来,道:“货不错。韩都监,银子在这儿。”
她把旧钱袋往地上一搁,袋口松开,里面是白花花的银锭,在火把光下泛着冷光。
韩涛身后的几个押运兵卒眼都直了。刘全咽了口唾沫,往前挪了半步,被韩涛一个眼神按住了。
韩涛蹲下去,伸手探进钱袋里,摸了两锭银子出来,凑着火光看了看成色。
他搁下银子,站起来,道:“王老板,银子的成色不错。可似乎数目不够啊,还有这兀崖老板采买司的人没来……这让我很难不怀疑王老板的诚心啊?”
明晓心中一慌,也不想跟他掰扯什么钱数,她的小命要紧。她只能先拖,故作镇定道:“采买司的人在屈野河对岸等着。货过了河,当面交接。兀崖老板在延州城里备车马。韩都监若信不过我,可以去延州城里见他。”
开什么玩笑!临门一脚还想再加价,她虽然不是真的做生意,但也不能这样被整吧,韩涛这胆子也太肥了,心也太黑了!
韩涛盯着她看了一息,刚要开口,忽然听见一阵极轻的响动。那响动从山谷四周传来,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韩涛猛地转头朝坡上看去。
坡上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手底下的人立马动了,两个押运兵卒拔了刀,挡在他身前。
明晓心里一紧。
又在心里骂了一句,怎么动手也不提前给个暗示通知?
还好她机灵,立马人一缩,蹿到了程义身后。
谷底亮了起来。
山坡上四面八方的火把同时点燃,一个接一个,一圈套一圈,把整个山谷团团围住。火光照亮了坡上的枯草和矮松,也照亮了藏在矮松后面的弓箭手。那些弓箭手半跪在坡上,弓弦拉满,箭镞在火光里泛着冷光。谷底的人被围在中间,像被兜进了一张网。
明晓一见,总算松了口气,还好,还好,真的事先有埋伏有准备。
她还不忘继续演戏,大叫一声:“韩都监,你不守信用,竟然出卖我!”
先把屎盆子扣给韩涛去。
韩涛的脸色一变,转头看向明晓,手按在刀柄上:“放你娘的狗屁!”
接着,他快速朝四周看了一眼。
坡上的弓箭手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他迟疑了一瞬,是谁走漏了风声?
就在这当口,程义动了。
他大步向前,飞快一脚踹在离他最近的押运兵卒膝弯上。那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他反手抽出腰间的刀,刀背一磕,磕在他手腕上,刀脱手。另两个押运兵卒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一旁的几个壮汉按住了。
他再扑到马车边上,掀开油布,从箭捆底下抽出一只旧木匣。
明晓蜷缩在一旁,瞪大了眼睛。
这程义……好家伙……他咋知道那儿有个木匣的?
敢情从头到尾,就没有一个人通知她,她什么都蒙在鼓里,全程被当刀使了?
程义一掰,匣盖裂开,里头滚出几卷纸。
程义把纸摊开,凑着火把光一看,再抬起头,朝坡上喊了一声:“大人,东西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