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六千支,市面上行价每支二十文,那是官价。可这是走私,官价不能作数。
之前吴大丰卖给明晓的时候是谈成是每支十六文。而韩涛从延州军器监拿货,成本比吴大丰还低。
明晓若按十六文收,六千支就是九十六贯。甲胄五十副,市面每副五贯,走私价打个折,三贯一副,五十副就是一百五十贯。弓三十张,每张两贯,三十张六十贯。加起来,三百零六贯。
她心里有数了,面上却不动声色。她道:“箭矢六千,我出十五文一支。甲胄五十副,两贯半一副。弓三十张,一贯半一张。加起来,一百四十七贯。韩都监若觉得少,可以再商量。”
韩涛皱了皱眉。他道:“王老板,你这价压得太狠了。箭矢十五文,我成本都不够。甲胄两贯半,我上哪儿找这个价?弓一贯半,那是寻常猎弓的价,我手里的是军弓。”
明晓道:“韩都监,你自己也说是从军器监拿货。军器监的箭矢,是朝廷拨的,成本多少,你比我清楚。甲胄是旧库里的,积了灰,你拿出来卖,本来就没什么本。弓是军弓,可你手底下的人押运的时候,难免有折损,你把折损的账都算进成本里,实际上没花那么多。我给你这个价,你还有得赚。”
韩涛偏头看了顾时一眼。顾时端着茶盏,慢慢喝着,没插嘴。韩涛又看回明晓,道:“箭矢十六文,甲胄三贯,弓两贯。这是底价。”
明晓道:“箭矢十六文,甲胄两贯八,弓一贯八。这是我能出的最高价。”
韩涛又算了一会儿,然后才点了点头,道:“成交。箭矢六千,甲胄五十,弓三十。今夜子时,金明寨外山谷密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明晓道:“好。银子我备好。韩都监,货若缺数,或者成色不对,买卖就散。”
韩涛道:“放心,我亲自盯着,不会缺数。”
明晓点了点头,又道:“韩都监爽快,今夜这笔买卖做成了,往后这条线,你总揽。我抽一成。这延州所有买卖,你管。货从延州出,经你的手,交给我。西夏那边,我跟兀崖老板对接。延州这边,你说了算。”
韩涛眼睛一亮,立刻道:“一成。成交。”
明晓站起来,朝韩涛拱了拱手。
又故作玄虚道:“韩都监,你也知道这延州城里守兵不足,金明寨诸堡的防务也松懈得很。至于府州那边,折家兵马正在平定蕃部内乱,无力西援鄜延。韩都监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对吧?”
韩涛立马迎合:“王老板的消息,倒是灵通。放心,这买卖今后可有的做的多了,货也不可能只有这一点,至于府州那边……王老板和折家关系不错,我倒是放心,延州这边,交给我,您放心。”
明晓点了点头,心里却是又冷笑起来。
这韩涛胃口可不小,看来他之后还会有不少买卖路子呢,真是饿得没边了!
几人谈完作别。
韩琦带着刘全和那几个押运兵卒出了院门。
院门关上,院子里只剩下顾时、明晓。
顾时放下茶盏,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等了一会儿,乔装后贴着大胡子的程义走了进来,之前他并没有没跟着进来,应该是去传递消息了。
程义忙迎上来,低声道:“两位先生,陈大人那边已经戒备防御完成了。方才,提刑司的人过来递了消息。”
明晓点了点头。
她知道,其实这局早就开始动了。
几人等了一会儿,又才出了车马行。
顾时走在前面,偏过头来,道:“你有那么多钱吗?三百多贯,你上哪儿弄去?”
明晓瞪了他一眼:“我没有,你不是有吗?兀崖老板。”
顾时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三人沿着主街往南走。程义跟在最后。
天冷得厉害,北风从街口灌进来,刮得两旁铺面的幌子哗啦啦响。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缩着脖子的货郎,挑着担子往巷子里钻。
顾时走在前面,羊皮袍子裹得紧,明晓跟在半步之后,手拢在袖子里。
走了一段路,顾时忽然压低声音道:“看见左边那家酒肆没有?门口拴着两匹枣红马的那个。”
明晓顺着他的目光瞟了一眼。街左边有一间不大的酒肆,门板卸了半扇,里头亮着昏黄的灯。门口拴着两匹马,马不高,骨架却结实,蹄子上沾着干了的泥。马鞍是皮制的,鞍桥上挂着水囊和干粮袋,看着像跑长途的。酒肆里坐着三四个人,都穿褐布短袄,戴着毡帽,围着火盆喝酒。其中一个正端着碗,仰头灌酒,灌完了把碗往桌上一顿,用袖子抹了把嘴,嘴里骂骂咧咧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一股子河西口音。
“那个灌酒的。”
顾时低声道:“他叫野利,西夏那边的,在延州住了小半年了。名义上是贩皮货的蕃商,实际上是没藏讹庞的人。他手底下还有两个,一个在酒肆里,一个在对面的茶摊上。他们盯这条街至少盯了半个月了。”
明晓心里一紧。她仔细看了那个叫野利的人一眼。那人三十来岁,脸被火盆烤得红一块黑一块,颧骨高,眼窝深,鼻梁宽,是典型的党项人相貌。可他穿着宋人的褐布短袄,戴着宋人的毡帽,坐在宋人的酒肆里,跟宋人一起喝酒。若不是顾时指出来,她根本看不出来。
“你……要我做什么?”
她直接问。
顾时笑了笑:“聪明,你进去。跟那个野利喝两杯。言语粗鄙些,只谈买卖银钱,抱怨宋兵盘查,就随便说点什么,可别多说,说多了反而露馅。”
明晓看了他一眼:“你让我去跟西夏细作喝酒?”
顾时道:“又不是让你真喝,这不是放松敌人警惕,打幌子么?更何况,你现在不是王老板么,暗处可有人盯着呢!我相信你,你可以的。放心,程兄弟跟着呢,不会出什么事!”
信你个鬼哦!
明晓没法拒绝,她只能被顾时安排,也知道顾时说得对,她背后应该不止一双眼睛盯着呢。
“那你呢?你要去做什么?”
顾时装作无奈道:“唉,没办法,人有时候就是不能太天纵奇才了,我自然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了——”
在明晓的白眼下,他摇了摇手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