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涛站在刘全身侧,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挂着一种武人特有的沉稳。他不急着开口,只拿眼打量着顾时和明晓。他的目光在明晓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到顾时身上,最后落在顾时腰间那枚故意露出来的没藏讹庞采买司的铜牌上。
“兀崖老板。”
韩涛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延州本地口音:“刘全说,你从西夏来,手里有采买司的路子。我手底下的人跑了几年,货从延州出去,过屈野河,到了对岸还得过两道手。你若有采买司的直路,那我们就不必再养着中间那两个蕃部头人了。”
如果是平常,明晓或许会觉得韩涛太爽快了。一上来就开门见山,客套寒暄全免,连身份来历都不过多盘问,直接就问采买司的路子。
这种急切,如今放在一个管了多年军械调拨的驻泊都监身上,不合常理。
明晓只一眼,心里就明白了。
看韩涛的手虽然拢在袖子里,但似乎手指在悄悄点动着,像是在数着什么。他的背虽然挺得直,可肩膀微微往前收着,像是绷着一根弦。他的目光从顾时脸上移到铜牌上,又从铜牌上移回顾时脸上,来回扫了两遍。每扫一遍,他的喉结就滚一下。
看来确实很急切了。
明晓心里转了一下。韩涛是延州驻泊都监,管军械调拨,手底下养着押运兵卒,跑走私线。如果是平时,按理来说,这条线似乎从来没有出过事,也跑了很长时间,不该急。
他急,只能说明一件事,西夏那边马上要行动了,也许西夏人要的不只是箭矢,还有别的东西。他想在动手之前把最后一批货送出去,把最后一笔银子拿到手。恰巧就在这个时候,来了个从西夏那边来的“兀崖老板”,手里有采买司的路子。他自然就不能放过,得赶在西夏动手之前,把这新生意谈下来。
韩涛见顾时没搭话,他又转过身来,朝明晓拱了拱手。
“王老板。”
他道,语气比方才软了些,脸上的沉稳也松动了,露出一种生意人谈拢买卖时特有的和气。
“之前王老板说的那套总揽分派,我细细想过,确实是眼下最好的法子。价钱定死,路线定死,人头也定死。下面的人没得争,上头的人没得挑。这买卖稳。”
明晓同顾时一样,都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在思考韩涛此举的背后逻辑。无论是对着顾时还是她,都明显表现出的急迫,这其中就透露出了不对劲。
她快速跟顾时对视了一眼,顾时已经转身坐在了长凳上,翘着二郎腿,手指在腿上轻轻点了两下。
她立马明白了顾时的意思,是让她别急。
她收回目光,看着韩涛,道:“韩都监,总揽分派是不错。可有一条,我得先问清楚。延州这边,军器监、粮料院、经略司,三家衙门,你都能摆平?”
韩涛道:“摆得平。军器监的监丞收过我的银子,好说话。粮料院的袁主簿查账查得细,可他不查金明寨的仓场账。经略司那边有人替我递话,三家都各管各的。”
明晓点了点头,像是信了。可她话锋一转,道:“那风险呢?韩都监,之前没出事倒还好,可我听说最近风声紧,查得严。你手底下的人跑一趟,得避开巡边骑兵,得避开巡检司的寨子,得避开金明寨的仓场……每一道关,都是风险。这风险……”
韩涛顿了一下,神情变得更加郑重起来。他道:“巡边骑兵跑不远,路线短。巡检司的寨子隔得远,管不到北面的川道。金明寨的仓场是我的人。过了屈野河,自然有兀崖老板和采买司那边接应。风险不大。”
明晓试探道:“可我听说你们的上头在查账?”
韩涛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着明晓,道:“王老板的意思是……”
明晓道:“我的意思是韩都监不怕上头查到你们吗?”
这也是她疑惑的地方。
韩涛他们做的这摊子事,不算小。不仅是箭矢,还有甲胄、弓弩,这一批一批往西夏送,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一点风都不透。韩涛是延州驻泊都监,管军械调拨,算是中层武官,这可是随时掉脑袋的买卖,他凭什么这么笃定,上面查不到他?凭什么觉得,只要把账做平,把路子走顺,就永远没有湿鞋的那一天?
刘全在墙根底下忽然插了一句嘴。
“王老板,您有所不知,韩都监的祖家,跟韩琦韩大人可是一脉……”
话没说完,韩涛猛地转过身去,呵斥道:“住口!”
刘全的嘴张了张,立刻闭上了。他缩回墙根,头埋得更低了,两只手在身前绞着,连大气都不敢出。
可他那句话已经说出来了,自然是都听见了。
原来是韩琦啊……
今年刚弹劾了狄青接替狄青的那个枢密使,她后来查过,庆历年间,韩琦在陕西,曾与范仲淹一起主持对西夏的防务。
韩涛是延州驻泊都监,管军械调拨,跟府州、麟州都有往来,又跟韩琦一脉。怪不得他敢在延州做走私买卖,怪不得他不怕查。
啧……
可其中也有不对的地方。
不管走私军器是不是通敌卖国大罪,光是韩涛这急切的动作就显露出不对,要换做是她,有韩琦当靠山,根本不用急,就算陈安石再查,西夏那边动手,他就好好的不动就行,大不了东窗事发还有韩琦会保人,而且刚才韩涛呵斥刘全的样子,难道他只是打着韩琦的名号做事,他的身份背景和韩家也许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既然如此,何不顺水推舟呢?
明晓面上却在一瞬之间换了一副神色。
她站起来,朝韩涛微微躬了躬身,脸上堆出一种又敬又惊的神情:“早听说韩琦韩大人曾经镇守陕西多年,威名赫赫,西北边关的将士,哪一个不敬他三分?想不到韩都监竟然是韩家人。方才真是失礼了。”
韩涛盯着她看了一息,脸上的沉色松了些,他摆了摆手,道:“王老板不必客气。韩大人是我族中长辈,他已经离开边关许久,延州这边的事,是我自己的事,跟族中无关。”
明晓心里冷笑了一声。无关?你也知道这是违法犯罪的事?那还做?
越说无关,就越是有鬼。
至于到底跟韩琦是什么关系,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
也许真是族亲,也许只是打着韩琦的名号在延州混。可不管哪种,他掩盖不了他犯罪的事实。
明晓不再继续这个话头,顺势把话头引回买卖上。
她道:“韩都监,既然衙门都能摆平,那这事就没什么可犹豫的了。今夜子时,金明寨外山谷密林,你出货,我出钱,货好银足,当场交割。韩都监若信得过我跟兀崖老板,现在就能定下来。”
韩涛看着她,没有立刻应。他只觉得明晓是因为韩琦的名头转而推进交易的。
他又看向顾时。
顾时正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茶盏,一副等得不耐烦的样子。
他见韩涛看过来,搁下茶盏,道:“韩都监,王老板的为人信得过,你要是还有疑虑,延州这么大,想接这生意的,不止你一人。”
韩涛的脸色变了变,急忙道:“兀崖老板说笑了。延州北面的军械调拨,归我管。你换了别人,货可出不了城。”
顾时笑了一下,那笑不达眼底:“韩都监,可别说我没提醒你,我们要的货可不少,这货可得从青化寨、招安寨、保安军挪,这不到一天时间,你能凑齐吗?”
韩涛沉默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停了。
明晓知道,他在算。他在算今夜子时能不能凑齐货,能不能按时送到金明寨外的山谷。
等了一会儿,韩涛终于开口了。他道:“今夜子时,金明寨外山谷密林。西面入口,有一棵老槐树。过了老槐树,往北走一里,有一片空林子。那里没有巡检寨,没有巡边骑兵。货在那儿交。”
明晓回:“好。今夜子时,老槐树往北一里,空林子。韩都监能带多少货?”
韩涛道:“箭矢六千支,甲胄五十副。弓三十张。”
明晓一惊。好家伙 了,这可不是小数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