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看着顾时,张了张嘴,想问更多。
可顾时已经摆了摆手,道:“你别这么看着我。真当我无所不知啊?我知道的也就这些。剩下的,你自己去查,自己去问。”
明晓问:“陈安石不是跟你相熟吗?他跟你之间到底什么关系?”
顾时笑了一下,那笑里没什么温度:“再熟,我也不可能知道人家十几年前发生了什么。更何况,我跟他不算熟。”
明晓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点破绽。可顾时那张脸半明半暗地搁在炭火里,什么也看不分明。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陈安石是提点陕西刑狱、摄帅鄜延的边关大员,顾时是汴京来的纨绔庶子,两个人就算认识,也不可能熟到知道对方十几年前的私事。
她就算问,顾时也不会说,也问不出什么。
她端起茶盏,把剩下的茶一口喝了。
然后她问:“那你不是在府州吗,来延州,是做什么?”
顾时看着她,脸上的赖皮收了,换上了一层极淡的严肃。
他道:“时间不多了。西夏那边,估摸着这两天就要动手。”
明晓眉头一皱,她猜也是。
她道:“那陈安石呢?这种时候,他不是应该戒严备战吗?怎么还允许让刘全在军营里摆酒、请蕃商?”
顾时眨了眨眼,道:“当然是……抓内鬼。”
明晓心如明镜。
顾时道:“戒备早就暗中进行了。调兵、运粮、增派斥候、烽火台……这些可不能大张旗鼓地做。西夏人在看着呢,内鬼也在等着呢。陈大人一动,内鬼就会缩回去了,西夏那边也不好应付。所以陈大人就联系我来帮忙了……”
明晓一听果然如此,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她之前就猜到这应该是个局。此刻顾时的话,把她的猜测坐实了。
陈安石之所以什么都知道,却一直按兵不动,果然是因为要这走私线背后所有的人。
他只有制造自己不在延州的假象,内鬼自然放松警惕,露出破绽,那么网就能开始收了。
陈安石选在这个时候收网,是一石二鸟。
第一只鸟,当然就是军器箭矢走私线背后的人。不仅是刘全、吴大丰他们这些,还有更高的藏在延州军中,管着军械调拨,跟府州、麟州都有往来的人,而且这个人藏得深。布这个局,自然是把这走私线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第二只鸟,是西夏的谍报网。这走私线,不只卖箭矢,还卖情报,西夏人知道金明寨的布防、粮草的底数、巡边的空档。陈安石若在西夏人动手之前把刘全抓了,西夏人就会警觉,要么提前动手,或者改变计划。所以只有等到西夏人快要动手时再收网,西夏人把兵集结完,再及时把这条线掐断。西夏人按原计划动手,可他们手里依然是旧情报,旧情报对不上新布防,他们自然就会打到空处。
所以,眼下这个时候就是最佳收网时机!
而且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想清楚后,她抬起头来。
顾时正看着她,嘴角弯着,那笑又赖又不要脸。
接着,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随手扔过来。
明晓伸手接住,是一只小瓷瓶,瓶口用蜡封着,沉甸甸的。
“擦手的。”
顾时道:“你那手肿得跟馒头似的,怎么见人?”
明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又肿了一圈,这会儿已经发紫了。
她攥了攥拳,确实疼。
她把瓷瓶收进袖中,没说话。
顾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他道:“我去睡了。你也赶紧歇,醒来还有更重要的事。”
他说完,起身往里屋走了。
明晓回到西厢房,把瓷瓶里的药膏抹在手上。
药膏凉丝丝的,抹上去之后疼意消了大半。
然后,她合衣躺下,闭上眼。
脑子里竟然有些兴奋。
这是抓间谍,抓卖国贼诶,这要是搁现代,那可是国安部的工作,普通人最多提供线索,想想还有些激动呢刘全把人带来,那个人会是谁呢?
想着想着,她累极了,没多久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程义已经在门外叫她。
她翻身起来,把药膏又抹了一层,手背上的肿消了些。她穿好外袍,推门出去。
顾时已经站在天井里了,还是那件羊皮袍子,脸上的伤用什么东西又遮了一下,淤青没有了。他看见明晓出来,朝她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往院门外走。
几人出了巷子,沿着主街往城北走。
天冷,街上没什么人。
车马行在城北的一条岔路口,门前挂着两盏灯笼。
顾时走到门前,停了停,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车马行里比外头暖和些。院子里堆着草料和车架,靠墙根摆着几条长凳。
刘全已经在了。他站在院子中间,身边站着几个人。
明晓扫了一眼,看见几个穿褐布短袄的汉子,是刘全手底下的押运兵卒。可刘全身旁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身量中等,穿一件半旧的玄色棉袍,腰间系着一条宽革带,革带上挂着一块铜牌。
他的脸颧骨不高,眉眼间有一种武人特有的沉稳。
他站在刘全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双手拢在袖子里。
明晓盯着他腰间那块铜牌看了两息。铜牌上刻着字,可她离得远,看不真切。可她认得那块铜牌的样式。
跟陈安石给她的那块鄜延路提刑司的通行牌很像,只是花纹不同。
那是军中的牌子。
顾时也看见了。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往前走了两步。
刘全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顾时,忙迎上来。
他脸上堆着笑,道:“兀崖老板,王老板,来了。这位是……”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旁那个玄色棉袍的男人,压低了声音,道:“这位是延州驻泊都监,韩涛。韩都监管延州北面各寨的军械调拨,跟府州、麟州那边也有往来。”
明晓心里猛地一沉。
驻泊都监,延州驻泊都监。管延州北面各寨的军械调拨,跟府州、麟州那边也有往来。
这个人,就是走私线军中背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