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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古代公门日记 > 第238章 巧又见顾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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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道眼下的情况对她不利,跑不掉,只能拖。

“刘先生。”

她开口,语气放缓了些:“今天天色已晚。你说的那位大商人,此刻想必已经歇下了。明天再见也不迟。”

刘全偏了偏头,灯笼光照在他脸上,脸上的油滑里多了一分不耐烦:“不晚。那位大商人此刻正兴起,喝着酒呢。”

明晓心知肚明刘全这是完全不给她拖的余地。他已经决定了。他要把她带去见那个大商人。她若再推,他就该起疑了。

“走吧,王老板。”

刘全转身往巷子外走,两个褐布短袄的汉子一左一右夹着明晓跟上去。

程义被隔在后面,往前赶了两步,凑到明晓身边,低声问:“先生,怎么办?”

明晓偏头看了他一眼。程义的手还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她低声道:“见机行事。先别动手。”

程义咬了咬牙,松开了刀柄。

出了巷子,刘全没有往南走,而是往北拐。延州城的北半城跟南半城不一样。南半城有铺面、有酒楼、有车马行,入了夜还有几个喝醉的兵卒在街上晃。可北半城是军政区,经略司、州衙、军器监、粮料院都在这片。街上几乎没人,只有巡夜的兵卒偶尔走过,手按刀柄,脚步急促。两旁的宅院都是官衙或武将宅邸,门关得严严实实,墙头插着旗子,在风里猎猎响。

明晓一边走,一边留意着路。她不知道刘全要把她带去哪里。可她知道,北半城不是喝酒的地方。北半城的官衙入夜就闭门了。经略司有宴饮,也是在帅府后院的偏厅,不临街。她想起自己在江宁时读过的记载。延州州府设乐营,归州衙管理,里面是编入乐籍的官妓。这些官妓只服务官府公宴。经略使、知州、各路武将、文官僚属举行公宴时,传唤她们过来弹琵琶、唱歌、劝酒。律法规定官员只可召来歌舞佐酒,不许私下留宿狎昵,可边境武将经常突破规矩。州衙的乐营在帅府后院,不对外营业。普通百姓、普通士兵不能进去。

可刘全走的并不是去帅府的路。他带着她往北走,穿过两条街,到了北城墙根下。城墙根下有一道侧门,门洞窄,只容两人并排通过。门旁站着两个兵卒,见了刘全,点了点头,放他们出去了。

出了城,风更大了。北面的黄土塬一望无际,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从塬上灌下来,刮得人耳朵生疼。明晓被两个汉子夹着,沿着一条土路往北走。走了约莫一里地,前方出现了一处营寨的轮廓。寨墙不高,是用夯土和木栅围成的方形。

好在,不是之前明晓去的见陈安石的那个营寨。

墙头上插着旗子,寨门口站着两排持枪的兵卒。寨子里亮着灯火,传出丝竹声和笑声。

明晓听出来了,那是琵琶声。弹的是羌调,苍凉粗粝,带着西北蕃地的味道。可那琵琶声底下,混着男人的笑声和酒盏碰撞的脆响。

刘全走到寨门口,朝守门的兵卒点了点头。那兵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人。

程义低着头,尽量躲在明晓背后。

兵卒不知道认没认出来人,但也没问什么,挥手放行。

刘全带着他们进了寨子。明晓走在寨子中间的主路上,朝两旁看。路两旁的营帐里也亮着灯,可灯不亮,只透出昏黄的光。有几个帐子里传出粗犷的笑声和划拳声。空气里飘着一股浓重的酒气和羊肉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混在一起,被冷风一吹,变得又浊又闷。

和汴京不同,汴京的瓦舍勾栏,是公开营业的青楼。灯火通明,夜夜笙歌。楼上是雅间,楼下是大堂,台上唱曲,台下喝酒。

可这里是延州不是汴京。

延州是边关重镇,全城核心是军政、戍边,商业规模远不及内地大州。这里没有公开挂牌的大型青楼,只有少数市井小院,门面隐蔽,规模很小,客源多是低级武官和商旅,那也是在城里。

城外的大军营里,另有一套规矩。

军中营妓。专门服务军中将士,这些营妓不在州衙乐营的编制里,所以军中将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她们在营寨里陪酒唱曲,换些银钱。

延州风气粗粝寒冷,不比江南。乐营女子大多会弹琵琶、唱羌调,多带西北蕃地曲风,很少那种吟词作赋的江南才女。

其实原来在汴京,明晓在桑家瓦子和清音阁见过的一些官妓,会弹琵琶,会唱词,会陪客人吟诗作对。

可这里的女子,弹的是羌调,唱的是蕃曲,声音粗粝,调子苍凉,像是从黄土塬上刮下来的风。

她想起狄青。好像历史上记载过,狄青在陕西时,韩琦宴饮,就有营妓白牡丹在座,取笑狄青脸上的刺字。那白牡丹,就是陕西边郡乐营的女子。

她原来只当闲闻看,可此刻站在延州的军营里,听着帐里的羌调琵琶声,她忽然觉得历史离她很近。

可她又觉得不对劲。

陈安石应该戒严才是啊,西夏人都要动手了,这种时候,应该减少宴饮聚会,全城氛围应该是紧绷的。可这个营寨里,琵琶声不断,酒气冲天,像是在过节,不像是在戒严状态下该有的场面。

她正想着,刘全在一处偏帐前停下来。偏帐不大,可门口挂着厚毡帘,帘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

刘全掀帘进去,明晓跟在后面。

帐子里比外头暖和得多,炭盆烧得旺,火光照得满帐通亮。明晓一进去,先被那股热气扑了脸,紧跟着是一股浓重的酒气混着脂粉香,熏得她眉头一皱。

帐中摆着一张矮案,案上搁着酒壶、酒盏、几碟干果,还有一只烤得焦黄的羊腿,油光锃亮。

案后坐着一个人,三十来岁的样子,身量魁梧,穿一件半旧的羊皮袍子,腰间系着宽牛皮腰带,铜扣上刻着花纹。他的脸被炭火映得又红又黑,下巴上留着一把浓密的短须。他左手攥着一只酒盏,右手搁在膝上,正歪着头跟身旁的人说着什么。

他身旁坐着两个女子。一个二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裙,腰间系着素色布带,怀里抱着一把琵琶,手指搁在弦上,像是刚弹完一曲。另一个年纪更轻些,十六七岁模样,穿一件半旧的绿袄,头上插着一根铜簪,正拿着酒壶替那男人斟酒。两个女子的脸都被炭火映得半明半暗,眉眼间有一种西北女子特有的粗粝,可也有几分年轻女子的鲜活气。

那男人身后还站着两个随从,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穿灰褐短袄,腰间佩刀,站在帐角的暗影里,不声不响。

明晓扫了一眼,立马察觉那两个随从站姿极稳,手按刀柄的姿势很利落,不像寻常商人的护卫。

可她的目光只在那两个随从身上停了一瞬,便转回了案后。

她盯着那个留短须的男人,看了好几眼。

那男人正在笑,笑得爽朗,笑得毫无防备。他歪着头,跟身旁那个抱琵琶的女子说了句什么,那女子低头抿嘴笑了一下,他便更得意了,端起酒盏一饮而尽。他放酒盏的动作很随意,手腕一翻,盏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抬起手,用拇指的指背抹了一下嘴角的酒渍。

叮——

明晓心里猛地一跳。

顾时!

那胡须太密了,密得不自然,边境商人留须,多是疏疏落落几缕,任其自然。可眼前这把须,浓密齐整,像是贴上去的。她再看他额头,额角有一小片皮肤比别处白,像是被什么东西遮过。他脸上那层黑红的颜色,也不像风吹日晒的糙黑,倒像是抹了什么东西。

她太阳穴直突突,真想跳出去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