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比方才那条更窄,两侧的院墙更高,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吴大丰慢悠悠地走在前面,程义跟在明晓身侧,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吴大丰的背影。
明晓走在中间,打起十二分精神。
这条巷子太窄了。窄到三个人并排走都困难。两旁的院墙高过一丈,墙头长着枯草,在风里簌簌响。巷子两侧没有门,只有墙。
这不像是寻常的巷子,这是两座大宅之间的夹道。进了这种巷子,前面若有人堵,后面若有人截,中间的人就无路可退。
明晓脚步故意慢了一拍,程义也跟着她慢了。
巷子里除了他们三人的脚步声和风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突然,明晓停住了脚步。
“吴大丰。”
她叫了一声。
吴大丰走在前面三四步远的地方,听见叫声,脚步也慢了。他偏过头来,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怎么了?前面拐过去就是刘全的宅子。”
明晓没有动。
她悠悠道:“刘全的宅子到底在哪儿?”
吴大丰顿了一下。那一下极短,短得几乎听不出来。可明晓听出来了。
“在后头。”
他道:“这条巷子是近路。从这儿穿过去,拐弯就是。”
明晓往后退了半步。
她朝程义低声道:“退。”
程义没有犹豫,一把拉住明晓的胳膊,转身就往巷口退。
可就在这时,巷子两头同时亮了。
前面巷口和后面巷口各亮起两盏灯笼,灯笼后面站着人。前面三个,后面三个。前面那个打着灯笼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身量中等,穿一件半旧的青灰棉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革带,没挂刀。他的脸被灯笼光照得半明半暗,颧骨不高,眉眼间有一种文吏的油滑。他身后跟着两个穿褐布短袄的汉子,手里提着短棍。后面巷口那三个人,也是同样的打扮,为首的是个矮胖的中年人,手里攥着一把短刀。
“吴大丰。”
前面那个打灯笼的男人开口了,声音带着几分阴冷的笑意:“你半夜带人到我宅子门口转悠,怎么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明晓心里一沉。她转过身,看向吴大丰。
吴大丰已经退到了墙边,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脸上那点堆出来的笑比哭还难看。
“刘……全……刘先生。”
吴大丰的嗓子发干:“这……这位王老板,是从河东路来的,说有笔买卖想跟您谈……”
刘全!
“谈买卖?”
刘全笑了一下,那笑不达眼底:“谈买卖这么鬼鬼祟祟?”
看着两人交流,明晓心里一沉。看来吴大丰一路上都在装。刘全是早就在这里等着了的。吴大丰应该是从驿站出来的时候,或者更早,从金明寨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把消息递出去了。
她盯着吴大丰看了两息,是把目光收回来,又看向刘全。
刘全站在巷口,同样在上下打量着明晓。
然后语气一变一暗,带着几分呵斥:“吴大丰。”
“最近风声这么紧,你怎么办事的?什么阿猫阿狗都往我这里带?你知不知道这几天延州城里多少双眼睛在盯着?陈安石的人在城里转悠了半个月,你倒好,大半夜带个生面孔来我宅子门口。你是嫌我死得不够快?”
吴大丰的腰弯得更低了,连声道:“我不是……这位王老板说有笔大买卖,数目不小,我寻思着……”
“你寻思什么?”
刘全打断他:“你寻思着我缺你那点买卖?现在是什么时候?屈野河对岸埋了多少桩?延州城里查得有多紧?你倒好,把个来路不明的人往我这里引。”
吴大丰不敢再辩,只一个劲地赔不是。刘全瞪了他一眼,像是懒得再跟他多说,转过了脸。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明晓身上,多了几分打量和试探。
“王老板……”
他悠悠问道:“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我很难相信你是来谈生意的。”
明晓看着刘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飞快地转着想着怎么应答。
那边吴大丰上前跟刘全耳语了几句。
耳语之后,刘全的眼神变了。
刚刚还只是打量和试探,现在变成了一种带着几分警觉、几分算计的复杂神色。
他盯着明晓,像在重新掂量她的分量。
“折家?”
他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明晓心里一打鼓。折家是府州的主将,麟府路的核心。刘全在延州军器监当押运书吏,跑的是鄜延路的线。鄜延路跟麟府路分属不同的战略方向,可两条线都对着西夏,如果都走私箭矢,都会往屈野河送。刘全的线在鄜延路,折家的线在麟府路。两条线之间,会不会有交叉?
刘全在说“折家”两个字时,很明显对折家有所忌惮,或者有所提防。
“王老板从麟府路来,跟折家有交情?”
刘全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一分审视。
明晓看着他,冷静应对道:“生意上的交情。我在麟府路做了几年边贸,折家的采买是我经手的。怎么,刘先生跟折家也有往来?”
刘全没有接这话。他盯着明晓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明晓没抓住。
然后刘全偏了偏头,朝身后一个褐布短袄的汉子低声说了句什么。那汉子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王老板。”
刘全转过头来,语气忽然变得和气了些:“你来得巧。最近城里正好来了一个府州的大商人。既然是府州来的,说不定跟王老板相熟。不如大家见个面,聊聊。这生意嘛,要一块做才好。”
明晓一顿。府州来的大商人?看样子是刘全认识的人。这说明他的线不止在鄜延路,他也许跟麟府路那边也有往来,而那商人跟折家有往来,如果她说的是真话,那商人应该是认识她的。而刘全不敢轻易动一个跟折家有关系的人,可他也不会轻易信明晓,所以他要找个人来认一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