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自然也是看见了明晓。从她进帐开始。
他的目光越过酒盏,越过刘全的肩头,落在帐帘掀开时走进来的明晓身上。
他的笑顿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得连刘全都未必瞧见,可明晓看见了。
他也认出了她。
那双眼在假须和颜料底下亮了一下,像冰层底下有火苗蹿过。
刘全开口了:“兀崖老板,这位王老板是从麟府路——”
明晓还没等刘全说完,就直接冲了上去。
她都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动的,她只是看见顾时那张脸气就怎么也压抑不住了。所以她脚下一蹬,整个人扑过去,跨过矮案,膝盖直接撞在顾时的胸口。顾时正端着酒盏,被她这一撞,酒盏脱手飞出去,在帐壁上砸出一片酒渍。
然后明晓直接骑在了他身上,两只手攥成拳,劈头盖脸地砸下去。
“你他妈——”
她咬着牙,第一拳砸在他肩膀上。
“——在这儿喝酒?”
第二拳砸在他胸口。
“——你还好意思喝酒——”
第三拳砸在他脸上。
“——你在这儿跟营妓喝酒!”
……
顾时被她打得懵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明晓的乱拳砸在嘴角,闷哼一声,偏过头去。
帐子里静得吓人。
只有炭盆里的火还在噼啪响,偶尔溅出一两点火星,在暗处一闪就灭了。
明晓骑在顾时身上,胸口剧烈起伏,两只手还攥着拳,指节上沾着血。
她盯着顾时那张脸,假胡子依旧挂在嘴角,只有嘴角微微破了点,才有一点血顺着下巴淌进羊皮袍子的领口里。
该死!
这家伙真是皮糙肉厚,她手都疼的要死了,这人就破了点皮!
好在他从头到尾都没还手。
明晓握着拳,还想再打,可手腕已经被顾时攥着,挣了两下没挣开。
她咬着牙,偏过头去,不看他。
刘全站在帐内,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他的嘴张着,半天合不拢。他身后的两个褐布短袄汉子也傻了,手按在刀柄上,按了半天,愣是不知道该不该拔。帐角那两个女子,一个抱着琵琶手指还搁在弦上,一个攥着酒壶壶嘴还在往外滴酒。
两人缩成一团,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程义站在一旁,脸上的错愕比刘全还重,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明晓撒完了气,终于松了拳头。她拍了拍手,从顾时身上翻下来,站在矮案旁边,甩了甩手腕,皱起眉。
她把发抖的手背到身后,又狠狠瞪了顾时一眼,没事长这么结实做什么?骨头硬得像铁,她的手是真疼啊!
顾时呼了两口气,也慢慢坐起来,抬手整理了一下着装,随手把嘴角边的血一抹,像个没事人一样,仿佛刚才明晓只是在他身上挠痒痒。
刘全见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擦了擦额上的汗,往前挪了半步,腰弯着,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看了看顾时,又看了看明晓,嗓子发干,声音发虚:“兀崖……老板,王老板,两位这是……”
顾时摆了摆手站起来。他拍了拍羊皮袍子上的灰,把皱了的领口理了理,然后他偏头看了刘全一眼。
“无妨。”
他道,语气淡淡的:“老友相见罢了。”
明晓撒完了气,转身走到帐子另一侧。
那边靠帐壁摆着另一张矮案,案上搁着一只空了的酒壶和几碟剩了大半的干果。
她在案后坐下来,把两只手搁在膝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平地扫过帐中所有人,最后落在帐壁上那幅挂着的羊皮地图上。
兀崖……看来这是顾时的新身份了,这个姓,一看就是蕃姓。西夏那边有兀崖氏,是党项大姓。
看来顾时是扮成了蕃商,用党项姓氏,混在延州城里做买卖,看来轻车熟路的很。难怪刘全对他那么客气。
明晓没有揭穿他。撒气归撒气,她不会在这种时候坏事。
刘全站在帐中,看看明晓,又看看顾时。
他脸上的惊愕慢慢褪了,换上了一层犹疑。
他方才还以为这两人是仇家,可如今一看也不是,无论两人是什么关系,他至少看明白了,这两人确实认识,不但认识,而且关系不浅。若只是仇家,不会一个挨了打还不还手,不会另一个打完人了还自己找地方坐下不离开。
顾时没多解释,只朝刘全摆了摆手,“刘先生,坐。”
刘全犹豫了一下,在矮案另一侧坐下来。他身后那两个褐布短袄的汉子退到了帐门口,帐角那两个女子得了顾时的眼色,抱着琵琶和酒壶,低头快步出了帐子。
帐子里只剩下四个人。
顾时坐在案后,刘全坐在他对面,明晓坐在另一侧的案后,程义站在帐帘边。
顾时拿起案上的酒壶,给刘全倒了一盏,又给自己倒了一盏。他端起酒盏,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把酒盏搁下,用拇指的指背抹了一下嘴角。
明晓看在眼里,牙根又痒了一下。
“刘先生。”
顾时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恢复了那副“兀崖老板”的腔调,带着几分蕃商特有的直来直去:“你在延州做的这摊子买卖,看来做得不小。”
刘全端起酒盏,赔着笑:“兀崖老板过奖。小本生意,糊口罢了。”
“小本生意?”
顾时笑了一下:“刘先生真爱开玩笑,那货每旬三批,每批五千。你就算只抽两成,每趟拿二十贯,一年下来,光你手里过的银子,就不下两千贯。这叫小本生意?”
刘全的笑容微微一僵,端着酒盏的手一顿,酒液在盏中晃了晃。
他端起酒盏喝了一口,脸上的笑慢慢褪下去,换成了一副苦相。他把酒盏搁下,叹了口气,道:“兀崖老板,您不知道,边关的日子苦。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老娘七十多了,瘫在床上,一个月的药钱就是好几贯。婆娘身子也不好,干不了重活,两个娃还小,张嘴就要吃。我在军器监当差,一个月俸禄才多少?几百文。够干什么的?买米都不够。我不跑这条线,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他又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延州这地方,您也知道。风沙大,冬天冷得能把人冻死。官仓里发的粮,陈的,掺沙子。军器监的差事,看着体面,可上面一层一层扒皮,轮到我们这些小吏手里,剩不了几个子儿。您说我容易吗?我要是不想点其他门路,我老娘就得断药。我婆娘就得饿着。我两个娃就得光着脚在雪地里跑。”
他说着,抬手抹了一下眼角,也不知道是真有泪还是装的。顾时坐在他对面,端着酒盏,慢慢喝着,没有打断他。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在炭火映照下亮得很,像是一边在听刘全诉苦,一边在算别的。
明晓坐在另一侧的案后,听着刘全声情并茂编的假话,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飞快地转。
这刘全胆子也太大了点。先不说他一个延州军器监的押运书吏只是个小职务,光他干的买卖可是违法乱纪的事,他竟然敢在军中营妓的偏帐里,摆着酒,烤着羊腿,请一个西夏来的蕃商喝酒。
这排场,张狂得不像话。
延州是什么地方?鄜延路的治所,经略司所在,这延州城里有多少双眼睛?经略司的探事人,提刑司的谍者,钤辖司的巡夜兵卒。
他刘全在城里做私活,一直没出事,已经够邪门了。可他还敢在城外的军营里,公然宴请西夏蕃商,除非他知道,今晚不会有人来查。除非他知道,陈安石不在延州,或者帅府里今夜没有眼睛。
陈安石如果不在延州,帅府里就没有主事的人。至于知延州,只是文官,不一定懂军务。经略司的钤辖、都监,各管各的。帅府里没有陈安石坐镇,刘全的胆子自然就大了,而且这也反证了刘全也是知道西夏那边要动手了,想来票大的。
可明晓又觉得不对。陈安石不会不知道刘全,他不动刘全,是因为他要刘全背后的人和线?他或许并没有不在延州,而是故意制造他不在延州的假象,让刘全以及背后的人放松,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