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渐渐远去。
明晓蹲在坡地后面，没有动。她又等了一会儿，确定那两匹马走远了，才从坡地后面站起来。
她朝程义道：“把骡车赶走。往南赶。赶出去一段，把车扔了，骡子放走。蹄印车辙越乱越好。”
程义愣了一下：“骡车不要了？”
“不要了。”
明晓道：“那两个人发现不对，一定会往回追。我们要快。”
程义没有再问。他把骡车从坡地后面赶出来，往南赶了一段，又拐进一条更小的岔路，把车停在一处枯草丛后面，解开骡子，在骡子屁股上拍了一巴掌，骡子撒开腿跑了。他又用刀在车辕上砍了两下，把车篷布撕开，弄得像遭了劫一样。
然后他跑回来，翻身上马。
明晓爬上马，让程义带着她。
程义坐在她身后，持缰，朝吴大丰道：“走。”
吴大丰翻身上马，三人两骑，离开岔路口，拐进了一条小路。这条路更窄，更偏，两侧都是枯黄的荆棘丛，枝桠横斜，不时扫过马腿。
明晓坐在程义身前，攥着马鞍前桥，肩上的伤被颠得一阵一阵疼。她咬紧牙关，把身子压低。
“要快！”
程义一夹马腹，青灰马蹿了出去。
吴大丰骑着另一匹马紧跟在后面，三人在那条窄路上往北跑，路两旁的荆棘丛不断扫过马腿，发出“唰唰”的声响。
跑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头的路忽然宽了些。明晓抬头一看，延州城的轮廓出现在前方。城门楼子上的灯笼还没灭，一排排挂在檐角，在夜色里连成一条昏黄的长龙。城门洞里站着一排兵卒，手按刀柄，守着门。
程义没有减速，直接朝城门冲过去。到了门前，他勒住马，翻身下来，把路引递过去。兵卒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马上的明晓和吴大丰，挥了挥手。
程义牵着马进了城门洞。明晓从马上滑下来，脚一沾地，膝盖差点软了。她扶着马脖子站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城门外的川道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她不敢停。
那两匹马发现骡车是空的之后，一定会往回追，也许比她们慢不了多少。
“走。”
她催促道。
三人沿着城门内的主街往南走。延州城里的夜禁已经松了，可街上还是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喝醉的人勾肩搭背地走过，还有一两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在赶夜路。
明晓一边走，一边朝街两旁看。
走到一条岔路口时，明晓看见路旁有一家车马行。门半掩着，里头亮着一盏灯。门明晓朝程义点了点头。程义把两匹马牵过去，敲了敲门。门里出来一个老头，披着件旧棉袄，打着哈欠。程义递了几枚铜钱，说寄马两日。老头接过钱，把马牵进后院去了。
明晓没有立刻走。她站在车马行旁边的暗影里，朝城门方向看。
她得确认那两人有没有追上来。
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果然城门方向传来马蹄声，在夜里听得清楚。
而且他们竟然顺利也进了城，沿着主街往南走了过来。
明晓几人缩在暗影里，看着那两匹马从眼前走过。
前面那个穿褐布短袄，戴毡帽，脚下蹬着牛皮靴。后面那个穿羊皮褂子，宽牛皮腰带，铜扣上刻着花纹。
明晓借着车马行门口那盏灯的光，看清了后面那个人的脸。颧骨高，眼窝深，鼻梁宽。这张脸，不像汉人。像蕃人。可又不是寻常的蕃人。寻常的蕃人，面朝黄土背朝天，风吹日晒，脸上有皲裂，有粗糙的皮。可这个人的脸虽然黑，皮肤却细。他的颧骨高，可下颌线条利落。他的眼窝深，可眼神不散。
他走在马旁，步子稳健，她在金明寨的蕃兵营里见过。那些蕃兵，走路也是这样，可那些蕃兵是宋军的蕃兵，归顺的熟户。这个人的步态，更沉，像是练过的。
他骑的那匹马，也不是寻常的马。那马肩高腿长，毛色发亮，蹄子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嘚嘚”声。延州城里的马，多是驮马、拉车马，矮小粗壮。可这匹马，骨架大，肌肉紧，跑起来有弹性。
这时程义在一旁也看出了不对劲，低声在明晓一边耳语：“这是军马……西夏的军马。”
什么！
明晓一惊。
她猛地看向吴大丰。
吴大丰站在他们身后两步步远的地方，也在看那两匹马。
他的脸色在暗影里看不分明，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吴大丰。”
明晓冷声冷语。
吴大丰立马摇头摆手：“不是我，别误会，这人我不认识！”
明晓又问：“那前面那个穿军靴的，是谁？”
吴大丰道：“也不认识。只是他那双靴子，好像是延州军器监的押运兵卒穿的。”
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随即堆出一个笑：“王老板，您这话问的……我哪认识他们？”
明晓没有理他。她盯着那两匹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脑子里转得飞快。延州城门是有兵卒把守的。入夜之后，城门虽不闭，可盘查比白日更严。那两个人一个穿军靴配民服，一个穿蕃商衣裳系西夏武官腰带，骑着西夏军马，怎么进的城？
要么是城门兵卒眼瞎，要么是有人打了招呼。她想到那个刘全，他在延州军器监当押运书吏，手底下有押运兵卒，天天在城门进进出出。守门的兵卒应该都认得他。
如果是刘全的人，自然能顺利进城连。
至于吴大丰……
这个人也不老实，这走私箭矢可是危险的买卖，就算他胆子大没脑子，但也绝不是个好人，也就根本不会有什么好心善意！
他的话也绝不能听信！
吴大丰说他不认识那两人，她没有证据证明他说谎。
她盯着吴大丰看了几息，然后收回了目光。
“带我去找刘全。”
她道。
吴大丰愣了一下：“现在？这大半夜的……”
“现在。”
明晓冷冷地看着他。
吴大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脸色有些阴恻幽晦，但他还是应了下来。
转身带着明晓两人走进另一条巷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