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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古代公门日记 > 第202章 一直在看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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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恭祖没有再开口说话。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极慢,慢得像冰面在极寒里一寸一寸裂开。靴底踏在砖地上的声音很轻,可明晓听在耳朵里,却像有人在她心口敲了一下。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背撞上了身后的木柱,撞得她肩胛骨生疼。可文恭祖还在走。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两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丈缩到五尺,又从五尺缩到三尺……

灯影在墙上晃,把文恭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重。

他脸上没有表情。不怒,不笑,不像方才那样冷,也不像进门时那样端着。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件已经没用的旧物,该扔了。

明晓忽然明白过来。这个人不打算再问了。他问够了。哭也好,闹也好,拿文宗玉出来挡也好,他都不在乎了。他认定东西在她手里,问不出来,那就不问。

杀了她,东西没准还能搜出来。

杀错了,也不过是死一个冒名的小吏,江宁府查不到他头上。

对的,他想杀了她……

明晓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她后背抵着木柱,退无可退。胸口那颗心像被人攥住了,跳得又急又重,每一下都撞得她肋下发疼。她看着文恭祖一步步走近,看着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慢慢攥紧,指节泛白。她想喊,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气吸到一半就散了。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沉水香气,混着炭盆里烧得发闷的焦木味,压得她胸口发慌。

她怕了。这回是真的怕了。方才那些哭,那些闹,那些算计,在这一刻全成了纸糊的。她忽然后悔方才不该乱编谎话。更不该说东西给了包拯。她不该拿包拯来压他,她这条命就要白丢了。她越想越乱,越乱越怕,两只手攥紧了斗篷,指节都在打颤。

“文恭祖!”

她喊出声来,嗓子又尖又哑:“你不能杀我!”

文恭祖脚步没停,只歪了歪头,像在看一只临死前还在扑腾的雀儿。

“我若死了,文家也会完!”

明晓几乎是从胸腔里把话喊出来的。

她不知道话对不对,她只是拼命往外倒:“你以为那东西就一份吗?你以为我敢一个人带着它逃到江宁?我告诉你,我把东西给了包拯,可我手里还有很多残份。我在江宁这些日子,还结识了赵世膺。你知道赵世膺是什么人吗?你应该知道。我要是今天死在这里,赵世膺明天就能把消息递到汴京。到时候你以为只死我一个?我活着,你还有机会拿回去。我死了,你连东西的影子都摸不着!”

她说得又快又乱,眼泪又涌了上来,这回是真的了。她浑身都在抖,腿肚子发软,几乎站不住。她不知道哪句话起了作用,可文恭祖忽然停了下来。他就停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盯着她,目光又沉又慢地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明晓能看见他下颌绷得死紧,能看见他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他还在犹豫。

就在这时候,外头忽然炸开了。

“有贼!抓贼啊——!”

天井那头有人扯着嗓子喊,紧接着是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像是有人从屋顶翻下来,又像是好几双脚同时在雪地里跑。

风灯“哐当”一声被人撞翻,外头顿时暗了一片,只剩雪光惨白。有人在拍门,拍得又急又重,“砰砰砰”地响个不停。

“开门!有人看见贼人往这边跑了!”

文恭祖猛地转过头去,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左右两个随从也同时转身,窗下那个已经拔了半截刀。屋里瞬间乱了一瞬,就是这一瞬,明晓没有犹豫。

她一把推开身后的木柱,转身便往窗边扑。窗是半掩的,外头雪光发白,底下一片漆黑。她不知道窗下是什么,也来不及看,双手一撑窗框便翻了出去。

冷风劈面灌进来,她整个人往下一坠,心里紧了一下,可只坠了一瞬,手臂便被人一把捞住了。那力道极准,像早算好了她会从这扇窗出来。明晓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拎着往上一提,稳稳落在墙头。

“跳。”

一个熟悉的声音贴着她耳朵响起来,带着笑,也带着急。

是顾时。他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还攥着一截不知什么时候备好的绳索。明晓来不及骂他,攀住他肩膀便往下跳。两个人从墙头翻到邻家的柴棚顶上,又踩着雪一路滑到巷子里。身后正屋那边传来文恭祖的怒喝声,还有门被踹开的巨响。

顾时拉着她七拐八绕,穿了两条窄巷,翻了一堵矮墙,最后钻进一条明晓根本不认识的巷子里。他松了手,扯下脸上黑布,大口喘着气,靠在墙上笑了一声。

“我说什么来着?”

他歪头看她,眼底那点笑懒洋洋的:“下回出门,还是看看黄历。”

明晓没理他。她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雪落在她后颈上,凉得她一缩。方才一路狂奔,斗篷早就散了,里衣也被冷汗浸透,贴在背上又冷又黏。她两条腿还在抖,不是怕的,是方才那一跳一坠,把浑身的力气都抽干了。她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人家檐下漏出一点昏黄的灯。雪还在下,细密密的,落在两人肩上、发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明晓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黑沉沉的,连颗星子都没有。

“你一直外面等着?”

她哑声道。

顾时把黑布塞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雪,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他靠着对面那堵墙,歪着头看她,道:“你进那巷子的时候我就跟上了。文恭祖那宅子前后三个门,我踩了一遍。你从正门进去的,我就守了后窗。”

明晓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她想起方才在巷口看见他摆手的样子,恨得牙痒,可又不得不承认,没有他,今晚她未必出得来。她闷了一会儿,到底还是低声道:“多谢。”

顾时挑了挑眉,像听见什么稀罕话似的。他笑了一下,没接这声谢,只道:“你方才跟文恭祖说话的时候可不像现在这么软蔫。”

明晓抬头,瞪了他一眼:“原来你一直在偷听!那你不早点出手——”

顾时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他不自在干咳了一下。

明晓看着他,胸口那点劫后余生的怕,混着方才被文恭祖逼到墙角的恨,再加上这一整晚的提心吊胆,忽然拧成了一股火,直往头顶冲。

“你丫的!”

她声音都变了,又哑又狠:“你一直跟着我,你就是不早出手。你等什么?等文恭祖把我掐死再出来收尸吗?”

顾时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被明晓一眼瞪了回去。

“你故意的。”

她往前逼了一步,手指点着他的胸口:“你就是想看文恭祖到底知道多少,或者想看他能从我嘴里套出什么。你站在外头看戏,等我快死了才伸手。顾时,你当我是傻子?”

她越说越气,想起方才自己一个人在屋里,后背抵着木柱,腿都软了,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那会儿她真以为自己要死了。那种滋味,她一辈子都不想再尝第二回。可眼前这个人倒好,蹲在窗根底下听她哭、听她挨逼,等她从窗户翻出来才一把捞住她。

“看招!”

明晓扬手就是一巴掌,朝他脑袋扇过去。顾时“哎呀”一声,猛地一缩脖子,整个人往旁边一跳,那一巴掌堪堪从他耳朵边扫过去,打在空气里,带起一阵冷风。

“你还敢躲!”

明晓更气了,拔腿就追。

顾时转身就跑,步子又轻又快,像一只在雪地上滑行的猫。他一边跑一边回头,脸上那点懒散的笑又挂回来了,可眼底却带着几分心虚。

“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顾二郎君的生意?为了你手里的棋局?”

明晓踩着雪追上去,雪地又滑又软,她追得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摔了,可火气撑着,愣是没停。

“你给我站住!”

“站住让你打?我又不傻——”

顾时笑着往前蹿,绕过巷子口那堆半塌的柴棚,又翻过一道矮土墙。他动作极利落,翻墙跟走平路似的,可翻过去之后又故意放慢半步,等明晓绕过来。

明晓气得直喘,弯腰抓了一把雪,捏成团就砸过去。雪团砸在顾时后肩上,“噗”地散开,溅了他一后领子雪渣。他也不恼,反倒笑出声来,拍了拍领口,继续跑。

两个人就这么在雪夜里追着跑。巷子窄,雪又厚,脚步声闷闷的,混着明晓断断续续的骂声和顾时时不时“哎呀”“别打”“你听我说”的叫声,在空荡荡的街巷里传出去老远。

远处有狗被吵醒了,懒洋洋地吠了两声,又没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