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恭祖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明晓。
灯光把明晓那张脸映得又白又软,睫毛上还挂着半颗没落下去的泪。
他想起之前的几回,他都是被这副模样给骗了。这个女人的话做不得真……
他脸色沉了沉,心里那点火却烧不到明处。他站在原处,脸色沉得像外头压着雪的天。
至于文宗玉那个家伙,他当然也信不过。
这个族弟,他一向不大看得上。旁支里出来的,生得倒是周正,眉眼间有几分文家人的样子,可办事毛躁,心思又活泛过了头。
当初在汴京,文宗玉就惹出不少事过,其实具体发生什么事他根本不清楚,只知可后来事情越闹越大,文宗玉四处派人追查眼前这个女子的下落,闹得满城风雨,他才觉出不对。等他再问,文宗玉支支吾吾,一会儿说那女子狡诈,一会儿说族中东西被带走了,一会儿又说不要紧,自己能追回来。文恭祖当时就起了疑。可到底是自家兄弟,他也没往深里想。
如今明晓这一句“回去再问问文宗玉”,倒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他心上。他本就疑心,只是没往那处想。可此刻看着明晓那副含泪的模样,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不舒服的念头:万一,文宗玉当初追查这女子,不只是为了文家的东西呢?
明晓见文恭祖神色晦暗不明,心里飞快地转着。
她在赌。
赌文宗玉根本没有把实情告诉文恭祖。
赌文宗玉有私心。
赌那个“东西”文宗玉想占为己有。这种心思,他不敢让文恭祖知道。所以他含糊其辞,所以他支支吾吾。
明晓赌这一把,赌的就是文宗玉在文家地位低下,想靠那“东西”往上爬的私心。
她心一横,眼泪又涌了上来。这回哭得比方才更凶,肩膀一抽一抽地颤着,声音也带了哭腔:“文大郎君,您说文家丢了颜面,可您知不知道文宗玉做了什么?他带人闯进我家里,把我哥绑了,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我嫁给他。我说我不愿,他就说,若不从,便把我哥沉进河里。街坊邻居都看见了,我哥身上到现在还落着疤。我一个人女子,无依无靠,除了逃还能怎么办?我一路逃到江宁,改名换姓,做个抄抄写写的小吏,只求安生过日子。可文宗玉还不肯放过我,还在追查我……”
她越哭越凶,眼泪糊了满脸,也不去擦,只拿一双红通通的眼睛看着文恭祖。那副模样凄惨极了,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雀儿,落到地上,浑身都在抖。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话里,有些是真的,有些是掰碎了真话挑出来的。
文宗玉确实绑过明晨和她,确实威胁了她,只不过文宗玉真正想要的是原主手里的东西,其他的不过是手段。
“文大郎君,您是文家的长子,明事理的人。”
她又抹了一把泪,声音哽咽得几乎断掉:“我如今在江宁府有正经差事,包府尹也认得我。我不想跟文家闹,可也不能任人欺负。您若真为了文家的颜面,就该去问问文宗玉,他到底做了什么。是他文宗玉自己丢了文家的脸!”
文恭祖脸色铁青。
他盯着明晓看了很久,久到她哭得几乎站不稳,才道:“够了。”
他的声音压得整间屋子都静下来。
他显然有些不耐烦了。
他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明晓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脸上的神色却一点点冷下去,像外头的雪积久了结成冰。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沉,带着一种不容再拖的断然。
“我不管你跟文宗玉之间有什么恩怨。他做了什么,文家自会处置。可你拿了文家的东西,就必须交出来。东西,在哪?”
明晓抬起头,泪还挂在脸上,心里却猛地一沉。她不哭了。她看着文恭祖那双眼,知道这招也不管用了。这人已经铁了心,认准了东西在她手里。可她哪里知道是什么东西?她连那东西长什么样、叫什么、有什么用,都一概不知。难不成她能凭空变出来?
她抹了一把脸,把泪痕擦干,声音也沉了下来:“文大郎君,我说了多少遍了,我没拿文家任何东西。我当初从汴京走,带的就是几件换洗衣裳。您说文家丢了东西,可跟我有什么关系?您找的是什么?你确定东西在我这儿?你亲眼看到东西是我拿的?万一您找的东西,压根就不在我这儿呢?”
文恭祖盯着她,目光一寸寸冷下去,像要把她看穿。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我知道……你是明家后人。”
明晓浑身一僵。
文恭祖嘴角几乎没有动,每一个字却像冰碴子一样扎进她耳朵里。
“你以为逃到江宁,就安然无事了?明家当年那点事,你以为翻篇了?若不是文家打了招呼,你真以为你们兄妹能好好活到现在?”
明晓心头轰地一声,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滚油。
文家的人知道。
原来他们一直知道原主,知道明家的事。
可他们十几年没动她。
那“东西”,他们也没急着抢。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来要?
她真想反问一句:大哥,十几年了,你不找原主要东西,现在要什么,是脑子有毛病吗?
可她只能把这句话咽下去,在心里默默骂了几句。
她定了定神,知道今天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清了。文恭祖不会信,他认死了她。那不如反将一军。
她忽然冷笑了一声,抬起眼来,直直看着文恭祖。
“文大郎君,你来晚了。”
她道,声音忽然不颤了,平得像一潭死水:“那东西,我早就给人了。”
文恭祖的眼神一凝:“给谁了?”
明晓看着他,一字一顿:“包拯。”
文恭祖脸上的神色骤然变了。
“你说什么?”
他声音都变了调,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话:“你给包拯了?”
“对。”
明晓道,心里把谎话编得越来越圆:“我到了江宁之后,觉得一个人扛不住,就把东西交给了包府尹。他是个清官,能为民做主。你要是不信,尽管去问他。文家不是跟包家有姻亲么?包府尹的次女嫁给了文效,文效是你们文家的人。你让他去问问,看他愿不愿意把那东西交出来。”
文恭祖的脸色越发阴沉。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像在拼命压住什么。他盯着明晓,那双眼里的光冷得像刀。可他没有再往前走。他没有再逼她。他只是在原地站了很久,像在消化这个他完全没料到的变故。
“你给包拯了……”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磨出来的。
外头天井里传来风灯晃动的轻响,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