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却不像前些日子那样冷了。
两人走出巷子,上了府衙后街,明晓才觉出这雪是稀的,落在脸上凉,却不刺骨。地上的积雪也薄了一层,脚踩上去,底下湿漉漉的,像是雪水渗出来了。她走得急,没留神脚下,踩到一处化开的泥浆,鞋底一滑,差点摔了。顾时在后面伸手扶了她一把,随即又松开,像什么也没发生。
“这雪留不住。”
顾时道,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的,可灰里透着一层淡淡的青白,不像前些日子那样阴沉沉地压着人。
“你发现没有?前几日冻得结结实实的那几条河,今儿又化了。秦淮河上的冰都裂了缝,我听人说,城南那道河湾已经能行船了。”
明晓也觉出来了。前些日子冷得厉害时,连急水巷都封了,可这两天雪下得绵,反倒没那么冷了。她听衙门的老人说过,江宁的冬月就是这样,冷一阵暖一阵。雪是雪,暖冬还是暖冬。冻了化,化了冻,反反复复,直到腊月才真冻瓷实。
刚才在文恭祖宅子里烧着炭盆,暖得叫人发闷,她当时没在意,此刻走在雪地里,才觉出那点温度实在不寻常。
两人沿着后街走。
街面上不像前几日那般冷清。快到冬至了,沿街几户铺子已经挑出了灯笼,有的挂得早,贴着“冬至大如年”的红纸。灯笼是新的,红纸也没被雪打湿,映在雪地上,一小团一小团暖黄的光,像撒了一路的碎金。卖馄饨的小摊子支在巷口,一个老头缩在摊子后头,锅里的水正滚着,热气一团一团地往上冒,把头顶那盏油灯熏得发黄。摊子前还坐了两个夜归人,一人捧着一碗馄饨,低头呼噜呼噜地吃。再往前走,有一家铺子门口摆着几只装满东西的担子,看着像是谁家提前送来的冬至贺礼。担子没卸,压在雪地里,上头盖着油布,油布上落了一层薄雪,显是放了有一阵了。
街角有个卖糯米圆子的摊子,摊主裹着棉袄在炉子边打盹。圆子是现搓的,白白胖胖码在竹匾里,旁边一口锅里浮着煮好的,汤水浑白。明晓闻到那股甜糯的香气,忽然觉得肚子空得厉害。她这会儿饿意一上来,几乎压不住。顾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搁在那摊主案上,自己动手盛了一碗,递给她。
“吃。”
他说:“冬至前夜吃圆子,图个吉利。”
明晓接过来。圆子滚烫,她吹了两口才送进嘴里,糯软香甜,汤里还放了点桂花,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她端着碗边走边吃,顾时走在她旁边,也不催她。
“明天就是冬至了。”顾时忽然道。
明晓脚步一顿。她这才想起来,这些日子查案、躲人、追线索,竟把日子过忘了。冬至。是江宁冬月里最要紧的节。她从户曹的旧档上见过,江宁府冬至的节礼单子比过年还长。官署要放假,街市要开市,连府衙里都要送冬至贺礼。她前几日还见包兴在列单子,说是要备冬至的送礼帖子。
“肥冬瘦年。”
顾时又道:“冬至比小年还热闹。你在江宁没见过吧?河岸上要点灯,秦淮河上的游船冬至夜不歇,市井开市连着好几日。官绅人家互相送贺礼,百姓家备馄饨、糯米圆子。你要是得空,去河边走走,看看什么叫热闹。”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远处秦淮河的方向。明晓顺他手指看过去,夜色里看不清什么,只隐约瞧见河岸上多了几盏灯笼,比寻常人家挂的要密,要亮。那点光映在河面上,被水波揉碎了,又聚拢来,明明灭灭的,像水底也藏着一座城。
“冬至过了就是腊日。”
顾时接着道,语气比方才慢了些,像在数着日子:“腊祭,祭百神,官府要行傩。江宁城里傩队戴着面具沿街击鼓,驱疫。那几天街上闹得很,你千万别走丢了。再往后是小年,祭灶,爆竹不断,家家户户备糖瓜、酒果。商铺开始盘点,年货摊子都摆出来了。再往后就是除夕、正旦,那才是顶顶热闹的时候。秦淮河沿岸挂灯,城门不闭,夜市通宵,寺里撞钟,百姓出城上香。”
明晓听着,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她在江宁这些日子,过的全是雪夜查案、牢里对峙、后堂博弈的日子。她几乎忘了,这座城里还有另一种活法。有馄饨摊,有冬至灯,有暖炉宴。
她侧头看了一眼顾时。这人此刻倒又恢复成了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也像个土生土长的江宁人,在给她数着自家的节气。
“你倒是熟得很。”她说。
顾时笑了一声,道:“这点事还不懂?你当我是白混的?”
他顿了顿,又道:“江宁冬月还有一样,你肯定没试过。栖霞寺的冬游。文人冬日游栖霞、赏落叶、宴集作诗,士大夫圈子里时髦得很。还有暖炉宴,富家酒楼冬天围着火炉吃酒,河滨集市从腊月初就热闹起来,码头年货市集一天比一天人多。”
他说这些时,脸上难得没有那种懒散的笑,反倒像在认真发现生活中的美好。
明晓捧着那碗圆子,静静听着。不知不觉中,她的嘴角竟微微上扬起来,心里觉得踏实,没有了查案时那种紧绷,是踩在地上、闻着烟火气的踏实。
明明不久之前,她还怕的要死,可此刻在这条雪街上,听着顾时数日子,闻着馄饨汤的香气,看着远处河岸上明明灭灭的灯,她又觉得,活着真好。
吃完圆子,两人走了一段路,快到府衙侧门时,顾时渐渐慢下步来,然后,他竟然难得一本正经起来,看着明晓道:“你往后打算怎么做?”
明晓一顿。
“我猜得没错的话,包拯过完腊日就会回京。”
顾时道:“他走了,你在江宁的靠山就没了。你若跟着赵世膺走,那是一条路。你若自己留下来,也是一条路。可总得想清楚。你到底想做什么。”
明晓没有立刻答。这还是她穿到北宋以来,头一次有人主动地问她的意愿的。她心里翻了一下。包拯回京,是迟早的事。可她身上那些事,一件也放不下。原主的身份,明晨的失踪,明家的旧账,陈江的案子,文家的追索,还有赵世膺那日在酒楼上说的那番话。她想过,如果按她自己的本意,她只想找个清静地方,办培训,种种地,过点安稳日子。可现实推着她,一步一步往另一个方向走。
她抬头看向顾时,认真问道:“顾老板有何高见?”
顾时明显愣了一下。他像没料到她会问他意见。
那点懒散的笑收了收,他沉吟了一会儿,才道:“那就看你自己了。”
明晓苦笑了一声:“我自己……身不由己。”
顾时顿了顿,忽然不自在似的咳了一声,道:“放心。无论你想怎么做,我都会帮你。”
明晓脚步一停。她转头认真看着顾时。雪光里,他半边脸隐在暗处,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那话说得不像玩笑。
她本以为他每次出现,都是为了算计她。
可此时此刻,她竟然觉得顾时说的话是发自真心的,他真的愿意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