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跟着那随从穿过天井,走进正屋。
屋里暖着炭盆,光线不亮,靠窗的案后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穿一件青灰色锦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
听见脚步声,那人慢慢转过身来。
明晓看清那张脸时,脚下像被钉住了。
文恭祖。
她脑子里“嗡”地一声,还没等反应过来,对方已经开了口,声音像一枚极细的针,准确无误地扎进她耳朵里:
“王桂芳……”
这让人尴尬熟悉的名字落地时,明晓只觉得天都黑了半截。
她今天出门是真没看黄历。
文恭祖坐在案后,手边搁着一盏热茶,茶盖半掀,白气袅袅地往上飘。
他的那双眼不大,却极亮,像两粒烧透了的炭,冷时能冻死人,热时也能烫死人。
他身上的那锦袍,看着朴素,可料子细看是上好的蜀锦,领口袖边压着极窄的银线,低调却绝不便宜。
“坐。”
他说。
明晓没坐。她站在进门处,离他隔着一整间屋子的距离,后背还绷得死紧。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屋里,左右各立着一个随从,窗下还站着一个,身手怎么样看不出来,可站姿都是练过的。
跑是跑不掉了。
她慢慢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压平,才道:“文大郎君,好久不见啊。”
文恭祖笑了一下。
那笑不达眼底,只把唇线拉平了一瞬,便收回去。
“王娘子好本事……”
明晓没接这话。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文恭祖叫她来是要干什么?
“文郎君把我请来,不会只是为了叙旧吧?”
她想着尽量拖延时间,她赌顾时那家伙应该不会见死不救的。
她站在门口,后背绷得笔直,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很奇怪,文恭祖为什么还叫她“王桂芳”?
当初在汴京,在雍丘,在清风楼中秋宴上,文恭祖分明已经怀疑过她的身份,而且后来她又见到了文宗玉,文宗玉那家伙被自己摆了一道,回去之后难道没跟文恭祖说清她的底细?还是说,文宗玉根本没敢把实情说出来,怕担责,只含糊其辞地糊弄过去了?还是说,这其中有什么她没弄清楚的地方,文宗玉为什么没有说出实情?
明晓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她最怕的就是这种半截子情况。对方到底知道多少,她不知道;文宗玉跟文恭祖说了什么,她也不知道。
她知道得越少,就越被动。
这种感觉像在暗处跟人下棋,连对方棋盘上摆了多少子都看不清。
但她不能慌。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拖。
先把时间拖住。
她慢慢吸了一口气,把脸上那层紧绷压下去,换上一副不卑不亢的神色,朝文恭祖拱了拱手。
“文郎君见谅。”
她道,声音稳下来:“只是在下如今在江宁府当着差,姓陈,名明之。王桂芳这个名字,当初在汴京是权宜之计”
文恭祖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拿盏盖撇了撇浮叶,又搁回去。
“陈明之……”
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在嘴里过了一遍秤,点点头。
“不错。你在江宁混得不错。”
文恭祖端着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才把盏子搁回案上。他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明晓一遍,像在估量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看不出来,你倒是个有本事的人,攀上了不少人。”
明晓心里一沉。他说的是谁?包拯?赵世膺?还是谁?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道:“文郎君说笑了。在下一个小吏,不过做些抄抄写写的差事,哪来什么本事。”
文恭祖没有接她这句虚话。他站起身,绕过案几,朝她走近一步。随从立刻退后半步,把门口让出来,却仍堵着路。
文恭祖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眼里的光冷而静,像结了冰的深潭。
“别跟我绕。”
他道,声音放低,却比方才更沉。
“你在汴京坏了我文家的事,这笔账,我一直记着。想不到你胆子不小,又拿了我文家的东西,一路南下,躲到江宁。你以为换个名字,做个胥吏,就没人找得到你了?”
明晓心头一跳。果然,还是为了那“东西”。
她退后半步,后背抵上门板,面上却硬撑着一副莫名其妙的神色:“文郎君说的‘东西’,在下实在不知。要不您回去再问问文宗玉?”
文恭祖的脸色沉了一瞬。那一下极快,可明晓看得清楚。文恭祖显然知道些什么,却又不愿在这件事上多说。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方才更冷。
“文宗玉怎么办的事,我自会问他。”
他道:“可你手里的东西,今天必须交出来,交出来我放你走。你不交,今日这门,你就别想走出去。”
明晓没有立刻答。
她心里飞快地转着。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她到现在也没弄清楚。原主到底知道些什么,她更不清楚。她越想越觉得不对。文恭祖若是真笃定她拿了东西,早该搜她身,而不是在这里跟她绕弯子。
他也在试探?他也不确定?
眼下,跑是跑不掉的,门口堵着人,窗下站着人,靠顾时靠不到,硬碰硬只会更糟。那就只能靠自己,换条路走。
她再抬起头时,脸上的神色已经变了。
方才那副不卑不亢的壳子像被人一把揭了下去,露出底下薄薄一层脆。她眼圈先红了,眼眶里慢慢蓄起水光,却不肯让那泪掉下来,只在睫毛上颤颤地挂着。灯光昏黄,衬得她那张脸愈发清丽,眉眼原本就生得干净,此刻被这一层水汽笼着,像三月里沾了露的杏花,不艳,不媚,却叫人看一眼便心头发软。她微微偏过头去,像是不愿让人瞧见她这副模样,可偏生那侧脸的轮廓、颌下那一小片白皙的皮肤,还有鬓角被雪气打湿的几缕碎发,都恰到好处地落进文恭祖眼里。
“文大郎君……”
她开口时嗓子也哑了些,像被什么哽住:“您说的那东西,我当真不知道。当初在汴京,是文宗玉先发的难。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不走还能怎样?”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压得更低:“我一路逃到江宁,改名换姓,做个抄抄写写的小吏。我若手里真拿着文家什么要命的东西,早该拿来换命了,何必在这雪天里替人跑腿?您想想,是信您自家兄弟的话,还是信一个外人?”
她说“外人”两个字时,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那滴泪终于落下来,顺着颊边滑了一小段,被她极快地用指背一抹,抹得毫不在意,偏生那动作又叫人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