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端着茶盏,没有立刻回答。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赵世膺这个人,从汴京到江宁,她总觉得像是故意留意她,不,或许不特别留意她,只是碰巧出现在这里……
但是……
她喝了一口茶,慢慢放下盏子,才道:“家中是还有一个兄长。只是……眼下不在身边,下落不明。”
赵世膺的眼神动了一下。那一下极快,像一片极薄的刃在灯下一闪,可明晓看得清楚。
他像听到了什么早就猜到、却终于被证实的消息。
“所以陈先生一直留在江宁,是为了寻兄长?”
他问。
明晓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她只道:“也不全是。在下祖籍江宁,也不过是回乡罢了……”
赵世膺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窗外雪还在下,簌簌地扑在窗纸上。
他忽然把茶盏搁回案上,坐直了身子。这动作不大,可他一坐直,整个人便不像方才那般随意了。他身上的鹤氅滑下去一角,露出里头那件玄色锦袍,领口绣着极细的云纹,一看便不是寻常人能穿的料子。
“陈明之……”
他开口,语气不再像方才那样带着几分闲散的客气。
明晓放下茶盏,看着他。
赵世膺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你的本事,不该埋在一座江宁府衙里,做一个替人跑腿、抄账、递话的私名胥吏。你查账查得准,看人看得透,胆子也大,连陈江那种人你都敢当面诈,连血都能拿来当刀子使。这种人,放在小地方上浪费了。”
明晓没说话,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处。
这是什么意思?
赵世膺继续道:“我今日来,是不日后便要回京,你若愿意,可以跟我一同走。到了汴京,我替你寻个正经出身,不必再冒别人的籍贯,不必再藏在户曹的案牍后面。你兄长的事,到了京里,路子自然就宽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明晓没有动。
赵世膺一番话落下来,像块石头投进水里,面上看着平静,底下却翻起一层暗涌。
她脑子里转得飞快,一个念头接着一个念头往上冒,压都压不住。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尤其是这句话,听着热络,可放在赵世膺嘴里,便不是热络了。她跟他什么交情?说穿了不过是几面之缘。最多他替她递过消息,帮了点小忙,可这些,都不足以让他说出这种话。他凭什么管她的事?他凭什么替她寻正经出身?他凭什么觉得她值当他费这个力气?
而且,他方才说的是“寻个正经出身”。正经出身,意味着要重新入籍,要有个来路。
可她一个冒用“陈明之”身份的人,一个女扮男装混进公门的胥吏,拿什么去寻正经出身?
赵世膺若真不知道她身份有假,这话便是顺口一说;可他若知道,那他就是故意的。一个知道她身份是假的人,还愿意把她带进京里,替她寻出身,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
明晓在心里把赵世膺这个人重新掂了一遍。他能自由出入府衙后堂,能跟包拯平起平坐地说话,能与潘夙、吕昌龄同桌喝茶,可偏偏没有一个正式的官身。赵世膺三个字,看似谁都认得,可谁也不说他的底。
太祖系宗室?还是哪家勋贵之后?又或者,是某个手里攥着暗线、替京里办事的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以赵世膺这种身份的人,招揽她,要么是她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要么是她这个人本身就是一枚用得上的棋子。
她一个小胥吏,会查账,会看人,会演戏,这些本事放在江宁府衙里还算凑合,放到汴京那种地方,根本不值一提。
汴京有多少能人?多少胥吏?多少等着被贵人看中的寒门子弟?赵世膺若真缺人,大可以去找那些正经出身、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何必来招揽她一个身份不清不楚的小吏?
除非,他看中的,根本不是她的本事。
她心里猛地一沉。
她忽然想起原主的身世。还有那个所谓的“宝贝”,还有与文家的旧怨……
文家盯着她也就算了,那赵世膺呢?他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她慢慢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赵世膺。
他没有催她,只靠在椅背上,像真的只是在等一个答复。
可明晓看见他眼底那层极淡的、像雪光一样的沉。那不是随便问问。这个人,早就把她的底摸过了。
他知道她女扮男装,知道她身份有假,知道她与文家有纠葛,甚至可能比她自己更清楚,原主到底是谁。
“赵郎君抬举了。”
她开口,声音很稳:“属下一个小吏,没什么过人之处。您说的事,属下担不起。”
赵世膺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不像方才那样客气,倒像在看一件有趣的事。
他慢慢道:“担得起担不起,不是你说了算。你回去想想。想好了,到城南太平桥巷找我。”
他站起身,鹤氅重新搭回肩上,低头看了她一眼,便带着崇岳下楼去了。
脚步声踩在木梯上,不一下一下,像敲在明晓心上。
她看着赵世膺下楼,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坐在原处没动,手里那盏茶已经凉了,只剩一口残水,映着窗外灰白的雪光。
她又坐了一会儿,等顾时。
按理说躲过赵世膺就该回来。可楼梯口一直没人。窗外雪还在下,街面上行人稀稀落落,偶尔有几辆骡车碾过泥雪,留下一道湿漉漉的车辙。
明晓起身,把茶盏搁回案上,整了整衣袍,慢慢下楼。
刚走到酒楼门口,一只胳膊横过来,拦在她面前。
“陈先生,我家郎君有请。”
明晓抬头,面前站着一个灰衣随从,面容普通,站姿却极稳,一看就是练过的。
她顺着那随从的目光往街角一瞥,巷子口,顾时正倚在墙上,手里不知从哪儿又摸了一只橘子,一瓣一瓣掰着吃,姿态懒散得像在看街景。
明晓狠狠瞪了他一眼。那意思是:你没走?你看见了?你倒是过来帮我啊。
顾时也看见了她。他歪着头,嘴角还沾着橘瓣的汁水,既不惊讶,也不上前,只朝她慢悠悠地摆了摆手。
那手摆得极随意。
明晓恨得牙痒。这人分明什么都看见了,偏要站在那儿装无事人。
她收回目光,不再指望他,只对那随从道:“劳烦前面带路。”
那随从领着她穿过半条街,拐进一条窄巷,最后在一处极不起眼的旧宅门前停下。
宅子不大,黑漆门半旧,门楣上连匾额都没有,只在门边挂了一盏风灯。
随从叩了三下门,门从里面开了。
明晓跟着进去,穿过一道小小的天井,进了正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