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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古代公门日记 > 第160章 当堂认叔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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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晓伏在地上,等包拯翻那几页纸。

她知道那些纸上其实写着什么,包兴之前给她的,不过是几份看似旧损的空白旧笺,夹着一页从某本杂记里撕下来的残篇,上头只模糊记着几句建溪水患的闲话,远不到能当堂作证的地步。可事到如今,她只能顺着说下去。

包拯看得极慢,眉间愈锁愈深,像那纸上真有千钧之重。良久,他缓缓放下,看向明晓:“这便是王安石所录《建溪异闻》?”

“回府尹,是其中几页抄本。”

明晓直起身,嗓子仍哑。“王公怕原稿落到旁人手里,从不轻易示人。属下也只抄得这些。不过……”

她忽然顿了顿,像被什么哽住了喉。

她闭了闭眼,开始酝酿,再睁开时,用尽了毕生演技,眼底水光已聚得极满。

她没再看陈江,只望着堂前那团晃动的灯影,像望着很远很远的从前。

“家母说,当年家父离乡时,曾拉着她的手说,待他此去应试,若能得中,便回来接她和我一同上京。家父说,京城地方大,总有我们母子一口饭吃。他要让我也读书,将来考功名……家母每次说起这些,都要停一停,说家父那个人,从不轻易许愿,可一旦说出口,便是认了真的……”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却仍旧清楚。

“家父走时,家母说,那日天阴得很,家父背着一个旧包袱出了巷子,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

她说到这里,终于落下泪来。那泪极快,从下颚滚下,砸在砖面上,像一滴极小的墨。

“可家母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家父回来。她到死都不信家父是淹死的。她说家父水性极好,幼时便能闷水过溪,怎会溺在建溪?”

堂上已经有人跟着红了眼眶。

孟元捂着嘴,泪流了一脸。王虎也把脸别过去,牙关咬得死紧。

明晓终于转头,看向陈江。

陈江没有在看她。他低着头,整个身子都僵着,只有眼泪一滴接一滴砸在衣袍上。他的肩膀没有抖,脖颈却绷得发青,像有无数话被硬生生堵在喉咙里,只差一个口子就要炸出来。

明晓知道,就差这最后一推。

她往前跪了半步,声音极轻,却字字往陈江心口里钻:“家父……其实从未见过我。可他知道有我这个孩子,他还盼着和我们母子团聚……他死前那几年,一直都很挂念我们母子,还说等他回来一同回福建老家……”

陈江的身子猛地一颤,像被抽了一鞭。

“没有!”

他霍地抬起头来,整张脸被泪浸透,眼底却烧着两团熊熊的火。他死死盯着明晓,太阳穴的青筋鼓得像要裂开。

“陈安石从未成婚!”

终于……他还是吼了出来,嗓子是破的,像一张撕烂的鼓皮。

“你母亲是谁?你究竟是谁?他一生颠沛,何曾与哪个女子有染?陈家上下,连族中妇人都知道,兄无妻无子!哪里来的妻子,你又是哪里来?你——信口雌黄,胡言乱语!”

堂下哗然。

他这一吼,像把整个公堂都震得晃了晃。

孟元吓得往后一缩,王虎也一脸愁容。

连包兴都下意识往前跨了半步,生怕陈江暴起伤人。

包拯却仍端坐案后,不惊不动,只冷眼看着。

明晓不躲不闪。

心中大石却落了地,好在还是把陈江逼得破功了。

陈江这反应,她其实已经预料到了。

可当真面对时,她还是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蹿上来。他的眼睛离她不过数尺,里面全是血丝和泪,像一头被逼疯的困兽。她甚至能看见他嘴唇在抖,整张脸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痛苦而扭曲变形,再没有半点之前“刘直学”的模样。

她袖中的手攥得死紧,指甲陷进肉里,疼得她越发清醒。

“你既说陈安石无妻无子……”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堂上的嘈杂吞没:“你又从何得知?”

陈江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要反驳,却没发出声。他的手抬起来,指着明晓,指尖抖得厉害,像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维持这个动作。

“我……”

他噎了一下,喉咙里像灌了沙。

“我那是……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明晓逼问,一寸不让。

陈江的喉咙猛地滚了一下,像咽下一口滚烫的铁砂。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闪躲,极快,像被风吹乱的灯影。堂上众人皆在等,他却像被那句话勒住了脖子,好半晌才逼出一句:

“我……也是福建人士。”

他的声音又干又哑,像在砂石地上拖过。

“祖上……也是福建路的人。陈家的事,福建地面上多有传闻,我自然听过。”

明晓直直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她的目光已经冷了下来,像雪后初晴,反而更亮。

她像在咀嚼这句话里的缝隙。

“那你可知,福建路有多少姓陈的人家?泉州一府,姓陈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你却能对陈安石有无妻室、有无子嗣……都‘自然听过’?”

陈江的额角又暴起一根青筋,嘴唇哆嗦着,像要反驳,却找不到一句完整的话。

明晓往前逼了半步,声音不高,却像贴着陈江的耳朵砸下去:“陈安石不过是个破落书生,不是官,不是绅,平日也不在乡里。你倒说说,福建路的人是多闲,才会连他房里有没有女人、膝下有没有孩子,都知道得这样清楚?”

陈江张了张嘴,脸上的神情像被人一层层剥开,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你……休要强词夺理!”

他忽地提高了声音,像是要用这一声把底气拽回来:“陈安石与我家有些旧亲,我幼时在闽地住过,自然听说过一些……”

明晓没有退,反而轻轻笑了。

“旧亲?”

她低声问:“多旧?是远房表亲,还是邻里故交?”

堂下有人低低地“哎”了一声,又赶紧捂住了嘴。陈江的脸色已经白得发青,像是全身的血都往一个地方涌,又散不开。

明晓看着他,忽然把语气放得极轻极缓,像在劝一个病人,又像在念一段早已写好的判词:

“你一个‘旧亲’,我方才在堂上说过的话。你方才却连想都不想,就骂我信口雌黄。你怎会如此笃定他绝不可能有妻儿?”

陈江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的手落在膝盖上,攥得指节发白,想要再次沉默。

明晓却不给他这个机会,对他唤了一声:“叔父……”

这一声极轻,却像一块烧红的铁,准确无误地烙在陈江心口。他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像被电光穿过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