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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古代公门日记 > 第159章 顺着编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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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拯没有急着让明晓继续,只把那几页纸在案上轻轻展平,像在验一桩再寻常不过的旧档。堂上众人屏息,只听见纸页翻动时极细的窸窣声。

陈江仍跪着,背却比方才又僵了几分。

“既是誊本,便非原信。”

包拯的声音沉而缓,像故意要给堂下留出思量的空隙。

“你方才说,你被王安石收养。本府问你,王氏乃当朝大臣,家中子弟皆有族谱可查,你无名无分,被收养在府中?”

这一问,像问到了最难堪处。明晓脸色微白,嘴唇动了动,像被人掀开旧伤,疼得说不出话。

“回府尹。”

她终于开口,嗓子比先前更哑:“王公并未把属下养在王家。属下是陈氏之后,只是在王公手底下做事……”

她顿了顿,像在极力压住什么情绪。

“所以,属下自幼不在王家长大,而是被王公托付给开封城郊一户姓卢的人家照看。那户人家不知属下真实身份,只当是王公远亲之子,父母早亡,托他们代养。王公每隔数月,便差人送些银钱衣物,偶尔也来看一眼。属下的束修、书本,都是王公暗中置办。后来年岁稍长,王公才慢慢告诉属下一些旧事……”

她脑中浮现出包兴之前交代的内容。

她垂下眼,手指不自觉地捏住袖口,像在回忆一段又远又重的往事。

“王公说,家父陈安石,与他名字相同,颇为有缘。两人虽算不得至交,但有过几面之缘。王公赞家父有才干,后来家父出事,王公未能相救。王公说,这是他生平一桩憾事……”

堂下又是一阵极轻的议论。

明晓没理会,只继续道:

“属下原也不想深究旧事。可就在两年前,王公酒后失言,说家父死得蹊跷。第二日他清醒过来,竟像什么事都没有,可后来属下翻遍家父留下的旧物,又寻到几封残信,越看越觉得不对。”

包拯眉峰微动:“有何不妥?”

明晓抬头,眼里像烧着两点极小的火。

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像要把翻涌上来的情绪重新压回胸腔里去。

堂上很静。炭火熏出的热气从侧后方漫过来,暖烘烘地扑在她后颈上,像一只温热的、不属于这堂上的手。

她脑中飞快地闪过那日在清风楼后厢看见的资料。

她闭上眼,把那些字句在脑中重新铺开。

再睁眼时,她已斟酌好了。

“府尹容禀。”

她伏了伏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家父与一位友人……名李通叔,是庆历二年自京师南归。李通叔科场失意,心绪极坏,家父便陪他同行,取道江南入闽。二人行至建溪,恰逢溪水暴涨。按建溪县报上来的说法,是‘溪水暴下,反其舟溺死’——就是船翻了,人没了。家父与李公同舟同溺,二人未能幸免……”

她顿了顿,像在复述一桩极平常的旧事,可声音里那点颤意,像风中的细线,几不可察。

说到这里,一旁的陈安石脸色有些变了,他仅仅攥着双手,尽量不让自己失态。

“可……属下查遍旧档,却发现几桩怪处。”

明晓还在继续。

“其一,建溪上游有一处旧堰,当地唤作‘苦竹陂’。庆历二年春,苦竹陂本应蓄水备旱,可却在出事前两日被人开过闸。那守陂的人后来不知去向。只留得一句当地人的闲话,说那两日有人出重金,请他提前放水,次日又催他合闸。如此一开一合,恰好在船只经过时,放了最急的一股水下来。这哪里是天灾?分明是有人算好了时辰。”

堂下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倒抽凉气。包拯面色不动,只抬了抬手指,示意众人安静。

明晓继续说:“其二,那驾船的船夫,本地无人认得。家父与李通叔本是外乡人,到了建溪地面,雇船自然找行头。可船行里说,当日的船工是临时候补的,面生得很。船翻之后,这人既未呼救,也未回行里,连工钱都没领。建溪县事后寻了几日,说人不见了。一个船夫,就这般凭空没了。”

她看向陈江。陈江低着头,两颊的肌肉绷得极紧,像在咬碎什么。

她没有停下。

“其三,家父与李通叔原本是走陆路的。李通叔刚失意,身子也弱,家父便依了他,寻船南下。可改走水路这主意,是一个脚夫在渡口劝的。那脚夫说,陆路有山,刚下过雨,怕有塌方;水路虽急,但船快,三日可到。家父听了他的。后来再查,那脚夫也没了踪迹。”

包拯听到这里,忽然插了一句:“你……如何知晓这些?”

明晓没有立刻答。

她的目光从包拯案前移开,像被什么牵着似的,慢慢落到一旁的陈江身上。陈江仍低着头,后颈弯成一道极僵的弧。他额前几缕发丝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瘦削的下巴和紧抿的唇。可明晓看见了。

他跪着的地方,青砖上有一小片深色。那深色不在衣袍垂下的阴影里,而是在他大腿前侧的衣料上,洇开了一块不规则的湿痕。光影一晃,湿痕像活物一样微微反着光。

她心里猛地一抽。

那是什么?是汗吗?可这堂上虽然冷,炭火却烧得足,陈江又穿着薄棉袍,若说是汗,不该只湿了那一片。

她屏住呼吸,再细看,正看见一滴极细的水珠从他下颚滑落,跌在衣袍上,瞬间被布料吞了进去,只留下一点深色。

陈江……在哭。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极轻极准地扎进明晓心口。

这个男人……任包拯怎么逼、证据怎么压,都能咬死不松口。如今他跪在这里,不发一声,连肩膀都不颤,唯独眼泪一滴接一滴往下掉,竟像体内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凿开了,他自己都拦不住。

明晓忽然有点不敢看下去了。

她方才口吻振振,可她自己清楚,那些所谓的“怪处”,多半是她根据清风楼提供旧档残篇和包兴透露的零星线索拼出来的。苦竹陂开闸、面生船夫、渡口脚夫……这些细节里,有些确实是卷上写的,有些只是她顺着事理推出来的。她没有十足的把握。

可此刻陈江的反应,却像一把刀子,触动了她。

她只愣了那么一瞬,很快便收回目光。

因为她知道自己不能露出破绽。她不能让陈江看见,她对他落泪这件事有一丝意外或动摇。她要演的是陈安石的儿子,那么此刻她便该有悲愤,有隐忍,有“旧事终于被说破”的痛楚。

明晓微微挺直了背,朝包拯又伏了一礼,才道:

“回府尹,这些事,属下原本也查不到。是王公。”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得极旧的纸页,双手呈上。

“王公当年虽未明着翻案,可这些年来,他从未真正放下。他托几位福建籍的旧友暗中查访,又把零碎得来的线索抄在一起,取名《建溪异闻》。属下手里这份,便是其中几页。上头记着苦竹陂放水、船夫失踪、脚夫劝行,皆是当地百姓私下传的。王公原想以此为凭,再入京申诉,可后来朝中形势变了,他自身也难保,便只能暂时压住,把东西交给属下,说希望有朝一日能到查明真相。”

包拯接过包兴转呈上来的纸页,展开看了几眼,眉间阴郁愈重,像压着一场未落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