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叔父”,像一根极细的针,从陈江的耳膜直直刺进脑子里。
他整个人先是一僵,随后那股从方才就一直被他死死压在胸腔里的东西,终于像破堤的洪水一样,轰然涌了上来。
“闭嘴!”
陈江猛地从地上挣起,膝盖撞在砖面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他双眼赤红,额上青筋如蚯蚓般根根暴起,整个人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直朝着明晓扑了过去。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叫我叔父!住口!住口!”
包兴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拦腰将陈江抱住。张捕头也从旁赶上,两人合力才把他按回地上。陈江像是疯了一样,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身子在地上拼命扭动,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整张脸湿得发亮。他伸出一只手,死死朝着明晓的方向抓去,五根手指在空气中屈张,像要隔空把她撕碎。
“你骗人!你们都在骗人!陈安石没有妻儿!他没有!他什么都没有了!你们为什么还要拿他来做戏——”
他嘶吼着,声音从愤怒变成凄厉,最后几乎成了一种撕裂的悲鸣。
堂上百姓被吓得连连后退,有人撞翻了灯架,火苗“轰”地晃了一下。孟元也被吓到,躲到王虎身后。王虎也脸色惨白,下意识护住孟元,却不知该看陈江还是看明晓。
明晓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住了。
她没料到这一声“叔父”,会把陈江刺激成这副模样。
他更像是疯了。那种疯,是从十几年的枯坟里爬出来的,是从“刘义”这层人皮底下迸出来的。他抓向她的手,像要就地把她掐死,又倒像溺水的人想抓住一根浮木。
她跌坐在地上,心跳如擂鼓,耳边嗡嗡作响。陈江的指甲在离她不到半尺的地方划过,带起一阵阴冷的风。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松烟味,还有泪水的咸苦。
“按住他!”
包拯的声音从案后传来,冷厉如铁。
又有两个衙役扑了上去,才把陈江彻底压住。他脸朝下,被迫伏在砖地上,双臂被反扣在身后,肩膀仍在一阵一阵地抽搐。他开始痛哭,不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哀嚎,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安石……安石……不可能有后……不可能……”
……
一旁的明晓跌坐在地上,半晌没动。背已经湿透了,冷风从堂口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后颈。
她听着陈江被压在地上嘶吼,听包兴连声喊“快按住他”,听身后百姓此起彼伏的惊呼,只觉这公堂仿佛被掀了个底朝天。
这包拯让她做的,还真是苦差事……
她在心里苦笑了一下。若方才陈江那一爪子真落到她脸上,少说也得皮开肉绽,运气差些,直接当堂毙命也不是没可能。
好在她跪的地方与陈江之间隔了两步,好在她早有防备,身体一直绷着,才没被他扑着。若真让他发了狂,她一个“陈明之”,怕是要横着抬出这公堂。
可惊惧过后,她心里忽地浮起一丝异样。
陈江的反应……不对……
明晓不是没见过犯人受刺激后暴起发难。前世在体制里,她也曾参与过几次谈话。有些被戳中痛处的人,确实会吼、会摔东西、会哭,甚至会对人动手。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一瞬间是真的失控了。眼睛是散的,动作是乱的,力气是蛮的。
可陈江……陈江刚才扑过来的那一下,太快了。快得不像一个跪了半日、哭到脱力的人。
而且他扑的方向,看似朝着她,让堂上所有人都以为他要伤她……若不是她心里有数,若不是包兴和张捕头反应极快,他这一扑,还真不知是冲她,还是冲别的什么。
她坐在地上,慢慢把散乱的衣摆拢了拢,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眼睛却已经不动声色地朝陈江望去。
陈江仍被衙役死死按着。他的脸侧压在砖地上,半张脸被泪水浸得发亮,嘴里还在含混地喊着“安石”“不可能”之类的词。他的身体像一尾被丢上岸的鱼,剧烈地弓起又砸下,弓起又砸下,震得青砖“砰砰”作响。两个衙役按他不住,又上去一个,单膝抵住他的腰背,才把他的挣扎压下去几分。
可明晓看见了他的手。
陈江的双手被反扣在身后,十根手指却像铁钩一样抠在地上。他挣扎时,那手指在地上用力地蹭、抓、刨,指甲缝里很快渗出血来,在青砖上拖出几道暗红色的痕。他的指甲像是被生生掰翻了,血从指尖蜿蜒而出,在地上印出几个凌乱的半弧。
明晓死死盯着那些血痕。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对。非常不对。
他十指轮换着抓地,左一下,右一下,每一次都正好按在砖缝边。那血淌下去,便顺着砖缝渗了进去。他一边哭嚎,一边把身子往边上扭,把地面蹭得模糊一片,却也让那一小片区域变得乱糟糟、红黑难辨。
这不像疯,倒像是……
明晓还没想透,包拯已经冷声喝道:“把他先押下去!别让他再伤着人!”
几个衙役得令,便要将陈江从地上拖起来。陈江像是终于耗尽了力气,头软软地垂着,身子也不再挣了,只有被反剪在身后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指尖滴着血,一滴,两滴,砸在地上,像开在灰砖上的几朵极小的血花。
就在他被拖起来的那一瞬,陈江忽然抬了头。
他满脸是泪,头发散乱,嘴角被自己咬破了,有一丝血顺着下巴往下淌。可明晓看见,他看向她的那双眼睛,却清得吓人。
那眼神里哪还有半点疯癫。瞳仁极黑,极静,像一潭被月光照见的深水。
他望着明晓,又像在笑,又像在讥讽,又像在说:就这?
那神色只闪了一瞬,快得几乎让人怀疑是幻觉。
可明晓看见了。
她心中警铃大作,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好。中计了!
陈江是故意的!他根本不信她是陈安石之子!他方才的失态、暴起、嘶吼、昏乱,全是演出来的!他知道自己若再被问下去,迟早要露出破绽,所以索性先发作一场,把堂审搅乱。
他这一扑,既能让所有人以为他失心疯方寸大乱,又能顺势被押下去,逃开包拯的步步紧逼。更可怕的是,他连那几道血痕都算好了,用指血涂乱砖面,让堂上再取不到他完整的指印、掌印……
明晓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厮……他是在借这一场“疯”,给自己寻退路!
若不是她正好看见他抬头那一眼,她也要被他骗过去了。
她猛地扭头看向包拯。
包拯仍端坐案上,面上没有半点惊讶,他只淡淡道了一句:
“押到东偏院去。分两个人看着,别让他伤了自己。”
堂下百姓还在惊魂未定地议论。包兴忙上前扶起明晓,低声问:“陈兄弟,没事吧?”
明晓没说话,只摇了摇头。她望着陈江被拖远的方向,陈江的那个眼神还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脑子里,怎么也拔不出去。
这场戏,从这一刻起,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