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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古代公门日记 > 第76章 湖州的工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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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这对耳饰和这几支铜簪,我全要了。”

明晓从袖中摸出一小串铜钱,数也没数便搁在摊子上,然后将耳饰重新包好,连同那几支新旧不一的铜簪一并拢进袖中。

老妇人连声道谢。

明晓已转身朝巷口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赵世膺不紧不慢地跟上来。

明晓径直往府衙方向走。

到了府衙侧门,明晓整了整衣襟,亮出腰牌,以协助刑曹整理物证为名进了刑房。

今日当值的刑曹书吏与她相熟,见她这么晚还来调物证,虽有些意外,却也没有多问,因为包大人之前打过招呼,也没有多问,只是翻出物证登记簿,让她在悦来客栈命案一栏签了字,便从铁柜里取出一个封着蜡印的木匣子递给她。

明晓接过木匣,在刑房角落里找了张空案,将油灯挑亮,然后从袖中取出那几支铜簪,一字排开放在案上。

新簪的铜料泛着淡红色的光泽,边缘没有磨损,表面没有氧化痕迹;旧簪的铜面蒙了一层均匀的暗褐色氧化层,云头处有几道细微的划痕,是常年使用留下的痕迹。

她深吸一口气,用小刀小心地挑开木匣上的蜡印,揭开匣盖。匣内铺着一层粗麻布,那支沾血的铜簪静静地躺在麻布上,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云头素面,没有任何纹饰,簪身约四寸长,簪尖上残留着干涸发黑的血迹。她拿起那支凶器,用帕子垫着手指,将它放在新簪与旧簪旁边,三支并排,对着灯光细看。

凶器的氧化程度与旧簪一致,表面同样蒙着一层暗褐色的氧化层,云头处的磨损痕迹也极为相似,都是长期插戴后形成的细密划痕,而非新铜器表面的锐利反光。

但当她将凶器翻过来,用指尖沿着簪身缓缓滑过时,她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凶器上的弯曲位置离簪尖约一寸半,弯曲弧度平缓而均匀,像是被什么硬物在受力过程中自然压弯的。而旧簪的簪身是直的,通体没有任何弯曲痕迹。

她又将新簪拿起来比较,新簪也是直的。三支簪子,只有凶器是弯的。

她放下新簪,将凶器和旧簪并排放在一起,凑近油灯细看簪尖。凶器的簪尖处有一处极细微的崩口,像是被硬物硌过;而旧簪的簪尖圆润光滑,没有任何崩口。再细看云头的纹理,旧簪的云头纹是三道粗线压一道细线,凶器的云头纹却是四道粗线均匀排列,与旧簪的纹路并不一致。为了确认,她将从摊上买回的另一支旧簪也拿过来比对。

这支旧簪的云头纹也是三道粗线压一道细线,与老妇人摊上的旧簪一致。而凶器的云头纹却是四道粗线,每道间距相等,显然出自不同的模具。

她将凶器放回木匣中,轻轻合上匣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物证对不上。凶器不是李念安从首饰摊上买走的任何一支。那么他上个月买走的那支簪子去了哪里?那对银丝南珠耳饰又是谁给他的?

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油灯的火苗在铜盘里轻轻跳了一下,将她投在墙上的影子也晃了一晃。

物证对不上。她盯着那支沾血的凶器看了许久,将它重新放回木匣中,轻轻合上匣盖,站起身来,将木匣交还给当值的书吏,道了声谢,便出了刑房。

夜风从回廊里灌进来,吹得她额前几缕碎发贴在了脸颊上。她走了几步,忽然在廊下顿住了脚步。赵世膺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依旧是那副百无聊赖的姿态,像是已经等了她许久。见她出来,他偏了偏头,目光在她微蹙的眉间停了一瞬,没有说话。

“你怎么还在这儿?”

明晓走到他旁边,也在廊柱上靠了下来。

赵世膺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忽然说道:“那对耳饰的银丝编梅手法,与那支凶器铜簪的云头纹虽然不同,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收口处都有一道极细的回勾。这种回勾不是模具压出来的,是工匠在收工时用细錾子手工剔出来的,用来把金属边缘的毛刺收干净。这种手法不像是江宁本地铜匠的习惯,倒像是湖州一带做首饰的老匠人的手艺。”

明晓正想开口追问,赵世膺又补了一句,语气依旧漫不经心:“我不确定,只是看着像而已。以前在汴京见过几件湖州来的银器,收口处也是这种回勾。但湖州做银器的匠人少说也有几十个,是不是同一家,我可说不准……”

湖州……又是湖州!

夹心私银是湖州造的,苏绣湖绫绢帕是湖州产的,如今连凶器簪子和抵押耳饰的工艺特征都指向湖州。

明晓可不相信这些线索是各自独立的巧合,它们更像是一张从湖州撒出来的网,每一根绳索都攥在同一个人手里。她将耳饰重新包好塞进袖中,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翻涌的思绪压下去。眼下光凭她一个人的力量,没办法顺着湖州这条线往下查。但包拯可以。他手里有刑曹,有张捕头,有能发往湖州府衙协查的公文。

她站直身体,拍了拍衣襟上沾的墙灰,说了句“我去找包大人”,便转身朝二堂方向走去。

包拯果然还在二堂批阅公文,这个时辰,整座府衙里还能亮着灯的窗口,也就只剩他这一间了。

明晓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今日的发现,从首饰摊上李念安抵押的银丝南珠耳饰,到凶器与摊上旧簪的纹路对比结果,再到耳饰和凶器在工艺上的湖州特征。包拯听罢,沉默了片刻,然后提起笔,在批好的公文旁边又写了几行字,叫来当值的衙役,吩咐明日一早就派人持公文前往湖州府衙,协查湖州龚家银楼及当地铜匠铺子中是否有与证物特征相符的工匠及买家记录。衙役领命退下后,包拯重新提起笔,头也不抬地说了句“知道了”。

明晓知道他这是下了逐客令。

她躬身行了一礼,退出了二堂。回到住处,她在案前坐下来,却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她面前的桌面上投下几道淡淡的银痕。

她闭上眼睛,把今天所有的线索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她确定孟元母子与这桩案子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但这层窗户纸不好捅破。李念安的性格她已经摸清了几分——清高、倔强、有骨气,在茶馆里被同窗当众羞辱,他也没有低头,只是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开。这样的人,硬碰硬问不出任何东西,反而会让他把所有秘密都锁得更深。

她需要用另一种方式让他主动开口。她睁开眼睛,从案上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开始凭着记忆默写,嘉佑二年春闱的题目。多亏了苏轼,她还记得考试的题目。她一边写,一边在心里默默对苏轼、苏辙、曾巩等等这些即将在明年春闱中金榜题名的大佬们说了声抱歉。这份题目一旦拿出去,就是天机。而天机,比任何册子、任何银子都更能打动一个穷书生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