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里,那本薄薄的《春闱备考指要》像一颗投入死水潭中的石子,在江宁府学里激起了越来越大的涟漪。
起初只是几个领到册子的生员在斋舍里私下传阅,后来没领到的人纷纷找同窗借来抄录,再后来连明伦堂上当堂授课的学正都注意到,有个学生竟然在课桌底下偷偷翻这本册子,被逮了个正着。
学正将册子没收,本打算训斥几句了事,随手翻了两页,目光便钉在了“主考文章流别考”那一章上,久久没有移开。
那学正将册子交给了孙适,孙适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又交给了刁珪。
刁珪依旧是那副见人先带三分笑的圆滑面孔,笑眯眯地翻了翻,说不过是坊间书商编的备考册子罢了,没什么稀奇。但当天下午,府学里便贴出了一张告示,严禁生员私下传阅“坊间未经审核的备考杂录”,违者罚抄《学规》十遍。
这张告示一贴出来,等于帮明晓做了一次最好的广告。
生员们的好奇心被彻底点燃了。原本没领到册子的人开始想方设法到处打听,领到册子的人把册子藏得更紧,传阅的范围反而从斋舍扩散到了茶馆和书铺。文枢坊的几家茶馆里,连续几日都有人在讨论这本册子的编者到底是谁,连跑堂的伙计都学会了那句“从汴京来的,集各大家所长”的说辞。
明晓每日午后都会拉着赵世膺去文枢坊,换着不同的茶馆坐下来喝茶。
赵世膺起初还问她为何不去府衙找张捕头调案卷,后来便不再问了,只是每日午后就靠在她对面喝茶,姿态懒散,眼神清明,明晓问他想什么,他说在品茶。明晓知道他在敷衍,也不追问,反正她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光明正大坐在茶馆里而不引人怀疑的同伴。
这日两人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
明晓要了一壶最便宜的高沫,赵世膺则破天荒地自己掏钱加了一碟桂花糕,用筷子夹起来端详了半晌才咬了一小口,评价是“比崇岳做的好吃”。
明晓没搭腔,她的注意力全在邻桌几个生员的对话上。那几个生员桌上摆着一本手抄的《春闱备考指要》,正翻到“主考文章流别考”那一页,其中一个嗓门最大的圆脸生员用手指笃笃地敲着桌面,语气颇为不屑:“什么‘百晓生’,一听就是骗子。这册子里写的这些考官喜好,谁说得准?万一明年春闱根本不是这些人主考,岂不是误人子弟?我看孙先生说得对,这种坊间杂录就不该看。”
旁边两人连声附和,一人说这种免费的东西定然是有人想借机炒作名气,另一人说搞不好是哪家书坊雇人编的,后面肯定要收费。
明晓端起茶杯,面色不变。这样的质疑早在她的预料之中。那圆脸生员又说了几句贬损的话,声音越来越大,似乎是想让整个二楼的人都听到他的高见。就在这时,角落里忽然站起一个少年。他约莫十五六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青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身形清瘦,但站起来的姿态很正,像一竿被风吹弯了却不肯折断的青竹。
明晓一眼便认出了他,正是那日在老槐树下领册子时,她特意多说了几句话的那个少年。他的样貌很正,眉清目秀,俊秀中带着几分书卷气,只是面色有些苍白,像是长期吃不饱饭的那种白。
“这本册子的作者不是骗子。”
少年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尾音微微发颤,显然并不习惯在众人面前说话:“这里面点评的范文,都是府学历年课试的真卷,有些篇章我以前在藏书楼里翻到过,评点得确实比先生讲的还清楚。还有‘江宁书坊参考书评’那一章,把市面上所有时文集的优劣都列出来了,连哪家注释靠谱、哪家纯属胡编乱造都写得明明白白。这怎么可能是骗子编的?”
圆脸生员被他当众反驳,脸上有些挂不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嗤笑一声:“我当是谁,原来是李念安。你倒是有眼光——毕竟你平时也见不到什么好东西,难得看本册子就觉得是宝贝。不过话说回来,你连府试都是勉强过的,这册子有没有用,你说了还真不算。别瞎看了到时候又落榜,你娘在街边摆摊可就白供你了。”
旁边几个生员也跟着笑起来,笑声不大,却像针一样扎人。
那叫李念安的少年嘴唇紧抿,清俊的脸上涨起一层薄红,却没有低头,只是将手中的册子攥得更紧了几分,指节发白。他站了片刻,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朝那几个生员微微拱了拱手,然后便转身下了楼。那圆脸生员还在他身后补了一句“少看杂书,多背《论语》”,又是一阵哄笑。
明晓的目光追着李念安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回过头来,与赵世膺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念安……
赵世膺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糕,表情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闲适,但他说了句“那少年倒有几分骨气”。
明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她记得很清楚,那日在老槐树下,这个李念安是最后一个来领册子的。当时他站在人群外围,等所有人都散了才犹豫着走上前,问她这本册子是不是真的免费。她注意到他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手里的书卷是自己用麻线装订的抄本,便多给了他一本,让他带给同窗。他接过去时朝她深深鞠了一躬,眼神清亮而认真,说了句“多谢先生”。那是她那天发出去的五十本册子里,最让她记忆深刻的一双手。
原来他就是李念安。
孟元口中那个“在府学读书、文章做得好、被杜先生夸过”的儿子。
明晓拉着赵世膺跟了上去。赵世膺被她拽着袖子从茶楼一路往下走,脚步倒是跟得上,嘴上却不肯闲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笑:“钱万通的案子你不去查,陈江的产业网你不去翻,府学的铁桶阵你不去攻,倒有闲情逸致跟踪一个穷书生——怎么,他长得俊?”
明晓头也不回,只丢下一句“别废话”。
赵世膺便不再说了,把手里那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随手搁在楼梯扶手上,整了整袖口,跟在她身后穿过文枢坊的青石板路。
李念安走得不算快,他的脚步有些沉,像是肩膀上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出了文枢坊,他没有往夫子庙方向走,也没有回府学,而是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两侧是高墙,墙头上枯草丛生,石板缝里积着未化的残雪,走起来有些滑脚。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拖延回家的时间,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巷子尽头是一片低矮的民居,沿街开着几家不起眼的小铺子。
卖米面的、卖柴炭的、修补旧衣的……其中有一家首饰摊子,说是摊子,其实不过是一张矮桌上面铺了块蓝布,布上零零散散摆着些不值钱的物件。
几支素面铜簪、几把牛角梳、几朵褪了色的绒花……最贵的也不过是几对银勾耳环,做工粗糙,成色黯淡。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佝偻着腰将一支被客人翻乱的铜簪摆回原处。她那双手满是皴裂的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垢,动作却极轻极慢,像是怕把这些不值钱的物件也碰坏了。
李念安在摊子前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弯腰去看那些首饰,也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站在离矮桌一步远的地方,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老妇人抬起头,眯着浑浊的眼睛认出了他,笑着招呼道:“李郎君,又来给你娘看簪子?上回那支她戴着可好?”
李念安的肩膀极细微地僵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好。她很喜欢。”
说完便匆匆低下头,快步穿过了巷子,背影在巷口残阳里晃了几晃便消失了。
明晓没有再跟上去。她站在离首饰摊几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那几支素面铜簪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