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车上便空了。明晓让崇岳把空车推回去,自己则站在老槐树下,目送最后几个揣着册子的生员消失在侧门内。晨光已经爬上府学的飞檐,将灰瓦上的残霜染成一层淡金色。她拍了拍衣襟上沾的草屑,转身往巷口走去。
她今日只带了五十本来。一百二十本册子,她刻意只拿了不到一半。剩下的七十本,她另有打算。
五十本足够在府学里掀起一阵不大不小的波澜,领到的人会传阅,没领到的人会打听,负责监课的学正和斋长迟早会注意到有人在生员中散发“府学范文点评”和“主考文章流别考”。他们拿了册子去翻,翻完之后一定会问同一个问题:这个“文枢坊书斋”到底是什么来头?但他们找不到这家书斋。因为夫子庙东侧文枢坊那一带,书坊书铺鳞次栉比,大大小小少说也有二三十家。没有人能一家一家去核实,也没有人会怀疑一个连地址都没写清楚的“书斋”是否真的存在。越模糊,越真实。
越找不到,越让人想找。
而这正是她刻意布下的一个暗局。孙适和刁从事不是把府学围得像铁桶一样吗?她偏要从外围敲开一个缺口。她要让“文枢坊书斋”这个名号在生员中口口相传,当有生员拿着册子去文枢坊找这家书斋时,他们找不到,就会在那一带的茶馆和书铺里坐下来讨论。而那一带的茶馆和书铺,恰是府学生员与外界信息交流最密集的节点。只要她在那些茶馆里安插几个“偶遇”的闲谈,关于府学刻书经费的种种疑点就会像种子一样在文枢坊的土壤里生根发芽。到那时,不是她去找府学的人问话,而是府学的人主动来找她。
府学放学的时辰,明晓摸得很准。
酉时初刻,棂星门内传来散学的钟声,片刻之后,青衫学子们三三两两地从侧门涌出,有的腋下夹着书卷行色匆匆,有的边走边讨论着方才课堂上没辩完的经义,还有几个家境殷实的生员呼朋引伴往秦淮河边的酒楼走去。
明晓依旧靠在老槐树下,手里捧着一本没发完的册子假装翻阅,目光却从帽檐下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张路过的脸。
她注意到有几个生员手里拿着她的册子,边走边议论。其中一人指着“主考文章流别考”那一页,对同伴说这篇分析确实独到,另一人则四处张望,问同伴知不知道这册子上写的“文枢坊书斋”到底在哪儿。她上午在老槐树下发册子时,每当有人问起册子的来历,她都会特意强调“文枢坊书斋新编”。
文枢坊是夫子庙东侧一条书坊密集的街巷,也是府学生员们课后常去淘书买墨的地方。在府学里被孙适和刁从事围得水泄不通,但到了文枢坊,那些生员便不再是铁板一块。他们会在书铺里翻书,在茶馆里聊天,在笔墨铺子里跟老板讨价还价,只要离开了府学那道门,他们就是一群普通的读书人,而读书人最改不掉的习惯,就是扎堆议论。
天色渐渐暗下来,府学侧门终于不再有人进出。明晓正准备收工,忽然看见一个身形瘦高的年轻生员从侧门里走出来,脚步不紧不慢,却不像其他人那样直接往夫子庙或者秦淮河方向走。他在棂星门外站了片刻,从袖中掏出她那本册子翻了两页,然后抬起头,径直朝文枢坊方向走去。
明晓将手里的册子合上,悄悄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夫子庙前的小广场,拐进了文枢坊。
文枢坊是江宁城里最特殊的一条街。
它不像三山街那样商贾云集、车马喧嚣,也不像秦淮河畔那样酒旗招展、画舫如织,而是自有一种沉静而厚重的气质。街道不过一箭之宽,青石板路面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如镜,两侧清一色是书坊、书铺、笔墨庄和装裱铺,偶尔夹杂一两家茶馆,也是专供读书人歇脚清谈的去处。每家铺子的门楣上都挂着木刻的匾额,字体从端庄的颜体到飘逸的苏体应有尽有,像是整条街都在无声地比拼着文化底蕴。沿街的雕版刻书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松烟墨和旧纸特有的清苦气味,偶尔被一阵穿堂风搅散,又迅速重新聚拢。与三山街不同,这里的伙计招揽生意时不会吆喝,而是站在门口轻声慢语地介绍新到的书目,偶尔有读书人在书架前站久了,店家还会主动搬一把椅子过来。整条街上最响亮的动静,大概就是茶馆二楼临窗位置传来的讲学声,一个老夫子正带着几个学生逐句讲解《春秋》,讲到兴头上,手里的戒尺把桌面敲得啪啪响,引得楼下路过的行人纷纷仰头张望。
那个瘦高生员在一家挂着“文海堂”招牌的书铺门口停下了脚步。
文海堂是文枢坊里规模较大的书铺之一,门面三开间,正堂里摆着几排书架,架上分门别类地陈列着史籍、时文集和科场墨卷。靠门口最显眼的位置,专门辟了一架“春闱备考”专区,上面摆的赫然就是府学刻书坊今年新印的经义范本和时文集,旁边还贴了一张红纸,写着“江宁府学官刻本,嘉佑二年春闱必备”。铺子里已有几个穿着青衫的生员在书架前翻阅,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正站在柜台后一边拨算盘一边跟一个熟客聊天。
瘦高生员进了文海堂,却没有往书架方向走,而是径直走到柜台前,朝掌柜拱了拱手,压低声音问了几句什么。掌柜停下拨算盘的手指,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那生员似乎有些失望,又追问了两句,掌柜还是摇头,伸手指了指街对面另一家书铺。
明晓靠在文海堂对面那家装裱铺的廊柱下,借着廊柱投下的阴影遮掩身形,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听清他们的对话。生员问的是“敢问掌柜,可有新编的《春闱备考指要》?”,掌柜答的是“没有”。生员追问“可否有新开的书斋有”,掌柜依旧摇头,说这条街上每家书铺他都认得,卖的什么书册他不可能不知道。
明晓的嘴角微微勾起。这正是她要的效果。“文枢坊书斋”本就是她随意杜撰的。她要的就是让这些生员在文枢坊里找来找去却找不到,越找不到越好奇,越好奇越会聚在一起讨论。而讨论一旦开始,就不会只局限于册子里的备考内容——他们会开始问:这本册子上那些关于府学刻书的信息是怎么来的?编者是谁?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内幕?
那个生员又找了两家书铺,得到的答复如出一辙。他站在街心,手里捏着那本册子,眉头紧锁。明晓从他身边走过,假装在旁边的书摊上翻看一本书皮已经卷了边的旧书,听见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怪事,这册子上的信息明明不像是胡编乱造的,怎么就没有人知道这家书斋呢?”
明晓将手里的旧书放回摊上,转身朝文枢坊深处走去。拐过街角,她放慢脚步,等那生员重新出现在视线里时,她才朝街边一家名叫“清茗居”的茶馆走去。清茗居是文枢坊里最大的一家茶馆,上下两层,一楼是大堂,摆着十来张方桌,二楼是雅座,临窗可以俯瞰整条文枢坊。这个时辰正是茶馆最热闹的时候,府学的生员散了学,不少人都会来这里喝茶聊天、交换消息。明晓上了二楼,在靠楼梯口的位置坐了下来,要了一壶最便宜的高沫,然后竖起耳朵听周围的动静。
邻桌两个生员正拿着一本她的册子指指点点,其中一人指着“江宁书坊参考书评”那一页,说这篇点评把市面上所有时文集的优劣都列出来了,连哪家书坊刻工好、哪家注释靠谱都写得清清楚楚,若非在府学藏书楼里泡过多年,绝不可能写出这么详细的评点。另一人则压低声音说,这本册子敢在府学门口免费发放,肯定不是一般人编的。
两人越说越起劲,最后得出结论——编者必定是府学里的某位前辈,说不定就是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先生。
明晓端着茶杯,在心里默默给这两位生员的想象力点了个赞。这正是她期望的走向,不需要她主动出击,只需要让这些生员自己去猜、自己去传,消息最终会传到真正知道内情的人耳朵里。
她放下茶杯,叫来茶馆伙计,从袖中摸出铜钱放在桌上,起身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