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从袖中摸出一小串铜钱,数也不数便搁在赵世膺手边的茶几上,铜钱磕在木面上发出一串清亮的响声。“印书的本钱,外加崇岳的跑腿费。多了不用退,少了也别找我要。”
她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转身便往自己房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明早借崇岳再用一天,帮我拉车。”
赵世膺低头看了一眼那串铜钱,眉梢微微一动。
他抬起眼帘,明晓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回廊尽头。
次日一早,崇岳推着那辆独轮板车,车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春闱备考指要》,跟着明晓穿过尚未完全苏醒的青溪巷,一路往府学方向走。
晨光刚从东边屋檐的缝隙间漏下来,石板路上残霜未消,板车的木轮碾过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明晓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头上戴了顶软脚幞头,腰间那块户曹的木牌被她塞进了袖中,看上去就像个替书铺跑腿送货的伙计,与那日穿着吏袍来府学问案的“陈先生”判若两人。
她本想趁机问一下赵世膺的来历,可这崇岳硬是一声不吭,她只好作罢。
到了府学侧门外,她没去正门,而是在侧门对面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停了车。
这个位置极好,正对着侧门,生员们进出都得从这儿经过,但又不在府学的门槛之内,算不上“在府学门口摆摊”。她把油布揭开,将册子码成几摞,最上面那本翻开到印着“主考文章流别考”的那一页,然后麻烦崇岳找了块木板,用炭条在上面写了几个大字——“春闱备考指要,免费赠阅”。
崇岳站在板车旁,依旧是那张冷得像刀锋一样的脸,但明晓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免费赠阅”四个字上停了一瞬。
“免费是敲门砖。”
明晓头也不抬地答道,将木板靠在车轮上,又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从侧门出来的每一个人都能一眼看到。
做完这一切,她便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双手抱胸,开始等待。
卯时正刻刚过,府学侧门便陆陆续续有生员进出。最先注意到这个摊子的,是几个穿着青衫、手里拿着书卷的年轻学子。他们原本行色匆匆,大概是赶着去明伦堂听早课,但路过老槐树时,目光不约而同地被那块木牌上的字勾住了。
“免费赠阅”四个字的吸引力显然比明晓预想的还要大——一个生员犹豫了一下,折返回来,拿起最上面那本翻了两页,眼睛立刻亮了。
“这位郎君。”
他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这册子是从哪里来的?上面写的这些主考文章流别,是真的吗?”
明晓从树干上直起身,用一种跑腿伙计特有的殷勤口吻答道:“回郎君的话,这是文枢坊书斋新编的参考册子,说是从汴京那边来的,集了各大家所长,专为明年春闱备考用的。我们东家说了,头一批免费赠阅,算是给江宁学子送个彩头。”
那生员又翻了几页,目光停在“府学范文举隅”那一章,脸色越来越认真。旁边几个同伴也凑过来,脑袋挤在一起,有人指着其中一页低声说了句“这篇范文的点评确实到位,比先生讲的还清楚”,另一人则盯着“主考文章流别考”那一页看了半晌,忽然抬头问道:“这册子里说,明年春闱的命题可能会偏重的方向,这……可靠吗?”
明晓等的就是这一句。她从崇岳手里接过另一本册子,翻开到“主考文章流别考”那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注说道:“郎君请看,这上面每一处推测都标注了来源——某年某月某位考官在何处说过什么话,某书某卷收录了某篇文章,全是可查可考的。我们东家说了,这册子不是胡编乱造的押题,是实实在在地帮诸位理清备考方向。至于准不准——”
她顿了顿,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压低声音说道:“不瞒郎君,这册子里提到的几位考官,有一位就在汴京,我们东家花了好大功夫才拿到这些信息。明年春闱的主考虽尚未明定,但考官多出欧阳永叔门下,这些人的文章好恶在士林间早有定评。郎君若能将这册子里的‘主考文章流别考’细细研读,上了考场至少能做到心中有数,不至于在审题上吃暗亏。”
这番话半真半假,真假掺半最是难以分辨。
她确实拖顾时的福看过各地官员的迁调信息和文章喜好,也确实在户曹的账册里翻到过府学历年课试的范文汇编,但“从汴京来的集大家所长”这种说法,纯粹是她灵机一动编的。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几个生员已经听进去了。其中一人率先将册子塞进怀里,朝明晓拱了拱手,说了句“多谢”,便匆匆离去。另外两人犹豫了片刻,也各拿了一本,边走边翻。
有了第一批领走的人,接下来的事便顺理成章了。侧门外进出的生员越来越多,看到有人手里拿着册子边走边读,自然会好奇地凑过来看一眼。那块写着“免费赠阅”的木板像一块磁铁,把越来越多的青衫学子从四面八方吸到了老槐树下。
明晓一边发册子,一边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同一套话术——“文枢坊书斋新编”“从汴京来的”“集各大家所长”“头一批免费”。
每说一次,她都会在某个细节上稍作变化,确保听起来不像是背好的台词。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青衫的生员拿着册子翻了翻,有些迟疑地问她是不是真的免费。
明晓看了他一眼,他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手里的书卷是自己用麻线装订的抄本,显然家境并不宽裕。她没有像对其他生员那样说“免费赠阅”,而是将册子往他手里推了推,语气比方才又温和了几分:“郎君只管拿去,若能帮上一点忙,便是这册子的福气。”
那生员怔了怔,将册子郑重地收入怀中,朝她深深一揖,转身离去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人越围越多,不到一个时辰,几十本册子便发掉了大半。剩下的十几本,明晓不再主动分发,而是摆在板车上,让路过的人自己来拿。
有几个来得晚的生员没领到,眼巴巴地看着她,她便将预备好的说辞搬了出来:“今日只带了这些,若有需要,明日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