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双手托着那方旧帕,帕子上躺着那支沾血的铜簪,簪尖在正堂的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她的姿态依旧是胥吏向上官呈报公务的标准姿势,微微躬身,双手平举,目光垂落在自己的指尖前方。但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进深潭,在满堂寂静中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绢帕是栽赃。铜簪才是真凶遗落的。”
话音刚落,大堂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嗡声。廊柱后面那几个胥吏已经忘了自己是在偷听,小郑直接从廊柱后探出半个身子,小赵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侧案录供的书吏终于想起来自己的职责,手忙脚乱地重新铺开一张纸,毛笔蘸饱了墨,却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记。
张捕头面色铁青。
他干了二十年捕头,经手的命案不下百起,从江宁府到周边各县,谁见了他不得尊一声“张头儿”。今天却被一个入职不到两个月的户曹小吏,在包拯面前,当着一堂人的面,拿出了他遗漏的关键物证。
他的目光在那支铜簪上停了足足三息,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多年的职业素养让他压住了所有情绪。他上前一步,朝包拯抱拳道:“大人,此物确是属下疏忽。昨日搜查时雪已覆盖后巷,属下只派人搜查了客栈内部和周边主要通道,未及深挖积雪。请大人降罪。”
包拯没有看他,也没有说降罪不降罪。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明晓身上,准确地说,落在明晓托着铜簪的那双手上,落在她垂眸敛目却字字清晰的面孔上,落在她说完“绢帕是栽赃,铜簪才是真凶遗落的”之后微微抿紧的嘴角上。那嘴角的弧度,那垂眸的角度,那在压力面前不退缩也不张扬的从容姿态,让他忽然生出一种极其微妙的既视感。
他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这张脸太年轻,太秀气,和他记忆中任何一个故人都对不上。但那种在重压之下不卑不亢的分寸感,那种在关键时刻条理分明直击要害的说话方式,那种明明紧张却偏要装作若无其事的微表情……
同样的年轻,同样的秀气,同样的在汴京某个午后用同样不卑不亢的语气陈述辩驳。
是谁?
他记不清了。但那种熟悉感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穿过岁月的层层帷幕,在他心底轻轻牵动了一下。
他压下这丝莫名的熟悉感,收回了审视的目光。眼下不是追究一个胥吏像谁的时候。眼下,大堂的地面上还躺着一个没破的命案。
“陈明之。”
他的声音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案件本身。他没有追问明晓是如何拿到这件物证的,擅揭封条的事,他显然打算秋后再算。
他也没有评价她方才那番推理是对是错,只是用一种下达任务般的简洁语气问道:“依你之见,本案该从何入手?”
明晓一顿。
她手里还托着那方帕子,指尖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微微发僵,但这点僵硬完全比不上她此刻脑子里的短暂空白。依你之见?包拯在问她办案思路?她一个户曹私名胥吏,入职不到两个月,平时的工作是核对田亩册子和赋税账本,跟刑名司法隔着好几个曹的距离。她哪来的办案思路?
可满堂的人都在看她。
张捕头在看她,那眼神里混合着被抢了风头的不快和一丝极其微弱的看她出丑,毕竟她拿出了他遗漏的物证打了他的脸。
录供的书吏在看她,毛笔悬在半空中,等着她开口。廊柱后面那五六个胥吏在看她,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在看一出断案话本的高潮段落。胡静姝也在看她,那双泛红的眼睛里还挂着没来得及擦掉的水光,但目光已经从不甘和委屈变成了一种安静的专注……
所有人都在看她,看她到底有多少能耐。
明晓心里苦笑了一声。她不是神探,她连警察都不是。她上辈子在体制内写材料、做报表、搞跨部门协调、基层调解纠纷,跟刑侦破案隔了十万八千里。但这不代表她的脑子不能转。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满堂目光的压力中抽离出来,把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所有碎片化的信息在脑海里重新铺开、排列、拼接。
一,死者钱万通,扬州布商,来江宁进云锦。一刀毙命,刀口精准,排除谋财。凶手与死者相识。二,现场遗留两样物证,廉价的铜簪和昂贵的苏绣绢帕。铜簪在后巷雪层中被发现,正对天字二号房窗台;绢帕在死者枕头底下被发现,用枕巾盖得严严实实。铜簪沾血,绢帕也沾血。但铜簪是被扔出窗外的,绢帕是被仔细藏好的。三,死者账册失踪。布商进云锦不带账册,等于行军不带地图。账册是被凶手取走的。四,死者入住当晚曾有人来访,来人穿深色袍子,戴帽,身上有女人香粉味。掌柜没看清脸。五,天字一号住客刘大有听到的争吵声。六,胡静姝提到的那位赭衣客商,案发后不见踪影。
她把这些碎片在脑海里反复翻转,寻找它们之间可能的接缝。
绢帕是栽赃。那栽赃的人是谁?为什么要用一方价值不菲的苏绣绢帕来栽赃?
答案很简单,因为栽赃者随手就能拿出这样的绢帕。绢帕对于栽赃者来说不是珍稀之物,是可以信手拈来、用完即弃的日常用品。能用得起一贯钱一方绢帕的人,非富即贵。而铜簪的主人恰恰相反,她穷到只能戴十文钱的铜簪,穷到簪子被压弯了也舍不得换新的,穷到丢了簪子都不敢声张、不会有人替她报官。
两样物证指向两个完全不同阶层的人。一个是富贵之人,用绢帕栽赃;一个是穷苦之人,慌乱中丢了铜簪。
案发时天字二号房里可能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两个。一个是凶手,另一个是凶手的栽赃对象,或者说,是凶手想让她背锅的人。
那么问题来了:这两个人中,谁才是真正的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