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她上前一步,与胡静姝并肩而立,朝包拯深深一揖,声音沉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锤炼过的铁钉,稳稳地钉在大堂的青石地板上。
“回府尊大人。此位并非男子,亦非歹人。她姓胡,闺名静姝,乃常州胡氏族中嫡女,是参知政事胡宿胡大人的族中晚辈。”
大堂里响起了极其轻微的骚动。
常州胡氏,这四个字的分量,不用明晓再多解释。
胡宿是可是参知政事,胡氏一族在常州仍是累世簪缨的名门望族,与朝中诸多重臣都有姻亲和世交。录供的书吏的毛笔直接滚到了桌案上,他手忙脚乱地捡起来,墨汁糊了一手也顾不上擦。张捕头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他昨天亲手把一位名门闺秀关进了刑曹候审厢房,这个事实让他的脑子暂停了一拍。而廊柱后面那几个“恰好路过”的胥吏,嘴张得更大了,显然这个答案完全不在他们预期的任何一个版本之中。
明晓没有给任何人插话的机会,继续说道:“胡娘子与属下在开封相识,此次来江宁,本是想寻属下叙旧,顺便游览江宁风物。只因女子孤身出行多有不便,才换了男装,以‘胡青’之名投店。属下昨日在登记簿上亮明府衙身份替他们作保,并非因为什么旧日同窗之谊,而是因为属下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不敢让她在江宁出任何差池。昨日命案突发,她因住在死者隔壁被卷入,纯属意外。她与死者钱万通素不相识,请大人明鉴。”
包拯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胡静姝,语气依旧平稳,但比方才多了一分对世家晚辈说话时特有的分寸感:“胡娘子,陈明之所言属实?”
胡静姝的下巴微微抬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的羞耻和难堪已经退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激起来的倔强。她不是没经历过风浪,只是从未在这么多人面前被扒掉所有伪装。但既然已经被拆穿了,她也不打算再藏着掖着。
她抬起手,露出一头束得整整齐齐的乌发和一张虽苍白却不失秀丽的面容。
“属实。”
她的声音不再刻意压低,清凌凌的,带着几分沙哑,却稳得出奇:“民女胡静姝,常州人氏。昨日之事,皆是民女一意孤行,与陈明之无关。民女不该女扮男装,不该欺瞒官府,大人若要治罪,治民女一人之罪便是。”
包拯没有接她这句话,而是把目光重新转向明晓,语气里那种审视的分量又回来了:“陈明之,你说她身份尊贵,来江宁是为叙旧。那本府问你,她一个名门闺秀,为何要千里迢迢从常州跑到江宁来寻你?”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那双深目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审讯范畴的、近乎于长辈关切晚辈私事的好奇光芒。
“你二人是何关系?”
这个问题一出来,廊柱后面那几个胥吏的脑袋又往前探了几分。小郑的脖子伸得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鹅,小赵的手指攥在廊柱的木纹里,指甲都掐白了。连张捕头都微微侧了侧头,目光在明晓和胡静姝之间快速扫了一个来回,那表情像是在说“我刚才是不是错过了一整出戏”。
明晓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编出一套“只是好友”的标准答案,胡静姝已经替她答了。
“他躲我。”
三个字,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堂瞬间陷入了比刚才更深的寂静。录供的书吏彻底放弃了记笔录,笔搁在砚台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摆出了一个纯粹的旁听姿势。
胡静姝转过身,直面明晓,那双眼睛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羞惭和倔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情绪。她的声音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从心底最深处直接拔出来的。
“陈明之,你从常州躲到江宁,还躲到衙门里。我追到江宁来,你连话都不肯跟我说几句,就把我塞进客栈里。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觉得我是累赘,觉得我会拖累你。你是不是心有所属了?”
她的眼圈红了,但没有哭。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清亮,每一个字都在大堂里回荡,打在所有在场者的耳膜上。
呃……
完蛋。
明晓身子一僵。
大堂里的空气凝固了。
张捕头低下头,开始极其专注地研究自己靴尖上的灰尘。录供的书吏把脸埋进了砚台后面,假装自己在磨墨。廊柱后面,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挤了五六个人,全是府衙各曹的胥吏和衙役,每一个都屏着呼吸、竖着耳朵。有几个年轻胥吏已经彻底放弃了表情管理,脸上的笑容憋都憋不住,用咳嗽声拼命掩饰。
明晓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看着胡静姝那双泛红的眼睛,心里有一万句话想说,但每一句都卡在喉咙里。
她想说“我不是在躲你,我是在躲所有人,我连自己都不知道前路该怎么走”。
她想说“文家在搜查我,我身上还背着身世的秘密”。
她最想说的一句话,也是最说不出口的一句话,她最想说的是“胡娘子,你是女的,我也是女的。你别恋错人了。”
可这话她不能说。她是女扮男装混入府衙的胥吏,这个秘密一旦被揭开,她的罪责比胡静姝重十倍。胡静姝女扮男装是为了出行方便,顶多是伤风败俗;她女扮男装是为了混入官府当差,这是欺君罔上、动摇国本。
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杂念压下去,脑子以最快的速度把当前局面重新排布了一遍。她根本不敢想象胡家娘子追爱江宁这个八卦会在一个时辰内传遍整个江宁府衙。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话题从“陈明之的感情纠葛”转移到“悦来客栈命案的关键证据”上。
用案件压过绯闻,用物证压过八卦。
“大人……”
她转回身,朝包拯躬身行礼,语气恢复了一个胥吏应有的公事公办:“胡娘子的事,属下过后自会向大人详细禀明。但此刻,属下有一件与本案直接相关的物证,需要当堂呈上。”
她从怀中取出那方旧帕子,双手展开,里面包着的,正是那支沾着干涸血渍的铜簪。
堂上所有人的目光在一瞬间从胡静姝身上移开,齐刷刷地落在她手中的铜簪上。
张捕头第一个变了脸色。
“这支铜簪。”
明晓的声音清晰而沉稳:“是属下昨日在悦来客栈后巷雪层底部发现的。掉落位置正对天字二号房窗台下方,簪尖沾有干涸血迹。簪身有一处极细微的弯曲,弯曲位置离簪尖约一寸半,与单刃匕首刺入人体时形成的受力角度相符。”
她顿了顿,等堂上所有人消化完这个信息,才继续说出最关键的一句。
“铜簪质地粗糙,无纹饰无刻字,成本不超过十文钱,绝非富贵人家之物。而张捕头昨日在现场发现的那方苏绣绢帕,湖州绫罗、苏绣手法,价值在一贯钱以上。两样物证,一个极廉价,一个极昂贵;一个被扔出窗外落在后巷积雪中,一个被压在死者枕头底下还用枕巾盖得严严实实。属下斗胆推测,这两样物证,不属于同一个人。”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迎上包拯的视线。
“绢帕是栽赃。铜簪才是真凶遗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