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站在侧门外,刚把那口悬着的气吐出一半,忽然听见堂上包拯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不低,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她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湖里。
“户曹的陈明之何在?带他上来问话。”
她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了廊柱上,冰凉的柱面透过吏袍传到脊背上,激得她打了个激灵。
包拯不会无缘无故在审命案的当口忽然点名一个户曹小吏,除非他已经把陈明之这个名字和这桩案子之间的所有关联都理了一遍,并且从中嗅到了某种需要当面核实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把怀里那份户籍核查文书又抱紧了几分,然后抬脚跨过了正堂侧门的门槛。
进门的一瞬间,她感觉整个大堂的目光都朝她聚拢过来。
两排持棍衙役目不斜视,但余光都往她身上飘;侧案录供的书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磨墨;张捕头站在堂下左侧,见她进来,微微点了点头,那表情像是在说“你来了,好自为之”。
而正前方,包拯端坐在案后,面色沉静如水,一双深目落在她身上,像两枚钉在棋盘上的棋子,不动声色地等着她走到既定的位置上。
她走到堂下,在胡静姝身侧约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躬身行礼:“户曹私名胥吏陈明之,参见府尊大人。”
“起来。”
包拯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张捕头方才禀报,昨日悦来客栈勘察现场,是你主动请缨以户曹身份前往协助。天字二号房的户籍底档核查,也是你做的。”
“是。”
“你昨日午后带了两名外地人来投店,一个是方才放了的顺子,一个是还在候审的胡青。这两个人,你说他们是你的旧识。”
包拯的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卡在要害上:“本府问你,你和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何要在客栈登记簿上亮明府衙身份为他们作保?”
来了。
和方才审顺子时如出一辙的节奏,先确认事实,再追问动机。但包拯审顺子时问的是“你去了哪里”,那是时间线核查;审她时问的是“你和他们什么关系”,这是社会关系审查。在命案调查中,社会关系审查往往比时间线核查更致命,因为时间线可以说谎,但关系说不谎,尤其是当这个关系已经被登记簿上的签名、掌柜的证词和付房钱的铜钱同时佐证的时候。
明晓在心里飞速组织措辞,面上却丝毫不露,只微微垂着眼帘答道:“回大人,顺子是属下在开封时的旧日好友,情同家人。胡青是属下旧日同窗的亲眷,曾有过几面之缘。昨日午时二人忽然来府衙寻属下,说是刚到江宁、无处落脚。属下念及旧情,便在午休时领他们去悦来客栈投店。因二人皆是外地户籍,在江宁无亲无故,属下担心客栈掌柜不肯收住,便在登记时亮明了府衙身份,属下想的只是替他们作个保,让掌柜放心收住,绝无他意。”
“情同家人。旧日同窗的好友亲眷。”
包拯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你入府衙不过半月,俸禄微薄,自己尚且住在吏舍,却愿意自掏腰包为旧识开两间天字号上房。你这旧识的情分,倒是比旁人厚得多。”
明晓正要开口接上之前准备好的那套“过命交情”的说辞,身旁的胡静姝却忽然动了。
她上前一步,微微侧身,将明晓挡在了自己身后半步的位置,一个下意识的护卫姿态,像是在说“有什么事冲着我来”。
她的声音却因为急切而忘了压低,一开口便是清凌凌的女儿嗓音,在肃穆的大堂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大人明鉴!陈明之与草民确是旧识,他为人磊落,从不做亏心之事。昨日不过是念及旧情出手相助,与命案毫无瓜葛。大人若有什么要问的,问草民便是,不必为难他。”
大堂里忽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同时屏住了呼吸的死寂。侧案录供的书吏手中的笔停在半空中,墨汁滴在纸上洇出一个铜钱大的黑点,他浑然不觉。门口站岗的两个衙役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的嘴巴微微张开,合都合不上。
廊柱后面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两三个“恰好路过”的胥吏,明晓用余光一扫就认出了两张熟面孔,一个是刑曹的小郑,一个是礼曹的小赵,两个人四只眼睛瞪得溜圆,目光在胡静姝和明晓之间疯狂弹跳,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一行大字: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不怪他们没见过世面。一个被扣在候审厢房里的嫌疑人,当堂替一个户曹胥吏出头说话,这本身就已经很不正常了。
而更不正常的是,这个人一开口,发出了女人的声音。
包拯的眉头动了一下。极细微的一下,若不是明晓一直在盯着他的表情,几乎会错过。他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前倾了几分,目光在胡静姝脸上停留了两息。那目光不是惊讶,也不是震怒,而是一种久经世故的官员在发现某个事实与文书记录严重不符时,特有的冷静审视。
“胡青。”
包拯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稳到近乎冷淡的语调,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密计算过重量:“你自称常州府学生员。却为何持有女子声?”
他顿了顿,身体重新微微后靠,手中的惊堂木并未举起,只是用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声音不大,在安静至极的大堂里却清晰得像一记心跳。
“说吧。你到底是谁。”
胡静姝的面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那双眼睛有慌张,更有羞愧。她是胡家的女儿,从小被教导要端庄持重、进退有度。女扮男装本就是僭越,被当堂拆穿更是奇耻大辱。她可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但她不能不在乎在包拯面前、在满堂衙役胥吏面前被当场揭开这层伪装。
她低下了头。她没有说话,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承认自己是女子?那她方才所有的供词都会被人重新审视,一个女人假扮男人混进客栈、卷入命案、在公堂上作证,哪一条都够她被重新关进候审厢房甚至大牢。继续嘴硬?她的声音已经出卖了她,再怎么压也压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