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交涉还在继续。
探子苦着脸百般恳求降价,语气恳切:“先生,我所求并非什么惊天秘闻,不过是一名寻常秀才的私行,何须这般高价?还望行个方便。”
老者面色不改,语气毫无松动,恪守楼中规矩:“楼中有定例,消息等级既定,价格便不能随意更改。人奇二级消息,对外售价统一五两,分文不少。你若银两不足,可暂且作罢,或是攒够银钱再来。”
规矩森严,没有半分讨价还价的余地。
那探子面露颓色,攥着方才到手的一百二十文铜钱,长叹了一口气。五两纹银于他而言,无异于一笔巨款,短时间内根本无力凑齐。纠结许久,他终究还是摇了摇头:“罢了,是我囊中羞涩,今日便不买了。叨扰先生。”
说罢,他再次躬身行礼,脚步沉重地转身离去,想来心中那份牵挂,也只能暂时压在心底。
房门被轻轻带上,一楼重归安静。
楼上的明晓将这一整套流程看得明明白白。从探子报身份、述消息、交佐证、定等级、领酬劳,再到外人求购消息、按级定价、严守规矩,每一步都流程固化、权责分明。收购廉价、售卖高价,利用信息差赚取利润,同时靠着低廉的收购价吸纳四方情报,不断壮大自身储备。顾时以商人的精明经营情报网络,以管理者的严苛制定规则,两相叠加,才让这座清风楼在江南地界稳如磐石。
就在她暗自思索之际,楼下传来老者缓步上楼的脚步声。
木质阶梯再度发出轻响,不多时,老者的身影出现在二层门口。他推开门,见明晓安然立在窗边,神色从容,便知晓方才楼下的动静,她定然都听在了耳中。
老者脸上露出一丝了然,也不遮掩,径直开口:“小娘子想必也看清了楼中的规矩。三奇九级,按级论价,买卖皆有定数。方才楼下之事,不过是日常往来罢了。”
明晓转过身,眸中带着几分笑意,直言不讳:“规矩倒是周全,只是一进一出价差悬殊,你们家郎君,当真是精于算计。”
老者闻言讪讪一笑,并未辩驳。顾时行事风格,楼中上下人人皆知,精明逐利,却也守得住底线,不然这座情报楼阁也无法长久立足。
“闲话暂且搁置。”
老者收敛神色,重回正题:“方才小娘子问及汴京文家南下之事,纸上内容可都看明白了?若是还有疑问,或是另有需求,尽管直言。如今楼下访客已走,再无旁人打扰,我们可以细说端详。”
听闻老者重提纸上内容,明晓心头那点方才压下的郁气,瞬间翻涌而上,直抵心口,着实让人又气又好笑。
她原本还以为顾时总算有几分分寸,念着昔日合伙交情,肯破例让她无偿取用情报,算是乱世浮沉里一点难得的情面。可方才匆匆浏览完那张素笺,她就看清其中玄机,纸上寥寥数语,只浅浅点明了文家打手已潜入常州城内、暂时蛰伏观望,并未提及半分核心隐秘。
至于她最迫切想要知晓的答案,文家千里追袭的真正目的、原主身世牵扯的秘辛、文家世代潜藏的秘密、对方是否执意要擒她回汴京,所有关键疑点,尽数留白。
纸页最末端,是顾时独有的笔迹,落笔张扬又带着十足的算计狡黠,清清楚楚写着一行字:文家深层秘辛,需以明氏私藏至宝置换,概不赊账,无物不答。
短短一行字,将所有情面和无偿优待,撕得一干二净。
明晓此刻再回想方才老者那句“往后打探消息一概免费”,只觉字字都是圈套,句句都是空话。
顾时口中的免费,原来只限于无关痛痒的皮毛琐事。寻常市井闲闻、州县杂讯、无关利害的浅层情报,自然可以无偿相送。可但凡触及朝堂世家、陈年秘辛、牵扯她身世过往的核心机密,依旧要等价置换,分毫不肯吃亏。
此人的算计,果然早已刻进骨血里,半分亏都不肯吃。
明晓敛去眼底笑意,眉宇间染上几分冷然的气恼,抬眸直视面前老者,语气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无奈愠怒:“我算是看懂你们家郎君的规矩了。所谓无偿问询,不过是捡些无关紧要的边角闲话糊弄于人。真正的核心秘闻,依旧要拿东西置换,是吗?”
老者神色一僵,面露尴尬,一时不知该如何辩驳。
他奉命传话,只知遵从顾时吩咐,却也清楚自家郎君的心思从来玲珑剔透、步步算计。顾时许诺的“不要钱”,确实分文不取银钱,却从未许诺无需等价置换宝物。钻的就是这一字之差的空子,挑不出半点错处,偏偏又让人无可奈何。
明晓越想越气,心头疑云层层叠叠翻涌不休。
明氏私藏至宝?
她那是为脱身自保、骗文宗玉,她随口杜撰的谎话。就算原主真的有,但原主已经不在了,她去哪里找?
可如今,顾时竟精准点出“明氏私藏至宝”,还直言要用此物置换文家秘辛!
若是真的子虚乌有,顾时这般通透人心、洞悉世事之人,绝不会当真,更不会特意以此为条件,置换情报。
无数纷乱思绪缠绕心头,惊疑、诧异、戒备、气恼层层叠加。
明晓心底骤然一寒,瞬间通透了所有前因后果。
看来,顾时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
包括明家和文家的秘密。
他从来不是被动等待她上门问询,而是步步设局、静静等她入局。
此人城府之深、布局之远、算计之精,当真让人不寒而栗。
明晓胸口闷着一团郁气,只觉得荒谬又可气。她定定看着老者,字字清冷:“你们郎君说好的免费问询?如今关键秘辛一字不吐,反倒要我拿宝物置换。这般空口许诺、虚情假意,未免太过敷衍。”
老者满脸局促,只得硬着头皮遵照顾时的原话解释:“明娘子息怒,郎君所言句句属实。楼中规矩,银钱可免,珍宝等价置换不在免费之列。寻常消息分文不取,唯独牵扯世家陈年秘辛、宿命根源的绝密讯息,需以对等宝物交换,这是早就定下的死规矩。”
这番辩解,看似有理,实则字字都是诡辩。
明晓听得心头火气更盛,已然没了半分继续周旋的耐心。
她懒得再和这主仆二人耗下去,她深吸一口气。
“既如此,那便不必谈了。”
明晓拂袖起身,与其在此被人牵着鼻子走、任人算计,不如暂且抽身,另寻时机查清真相。
她想到刚刚那位探子,眼尾一扬,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清亮锐利、从容不迫的微光。
她看着老者,唇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弧度:“那我今日不买消息了,我要卖一条的隐秘丑闻。”
老者瞳孔微缩,瞬间正色。
明晓缓缓开口,将方才偷听所得、那名底层探子的隐秘私事和自己的推断,尽数道来。
“方才楼下那人奇一级探子,前来求购消息、打探初恋夫君破绽,看似情深念旧、牵挂故人,实则心怀龌龊、居心不轨。”
“他口中那位嫁作他人妇的初恋女子,早已婚配生子、安稳度日,夫君虽是寻常举子,却品行端正、勤勉治学、守礼安分,从无半分劣迹。”
“可这名探子,心念偏执、私心深重。他并非心疼故人境遇、担忧女子所托非人,而是嫉妒难平、执念成魔。他不甘心年少情分落空,不甘心心上人归宿他人,暗中一直纠缠不休,私下屡次窥探女子居所、打探其夫君行踪。”
说到此处,明晓语气微沉,道出最核心问题:
“我观他言语破绽、神色虚实,结合他所求消息的诡异之处,已然笃定——此人根本不是单纯探查那举子短处,他是蓄意构陷、蓄意毁人家庭。不止如此,他私下行径放荡,早已与城中一名有夫之妇暗通款曲、私相授受,婚内私情、悖德乱礼,一边苟且偷欢,一边执念旧爱、蓄意害人,满口深情皆是假象,满心龌龊才是本真!”
短短一席话,字字惊雷。
原本看似深情遗憾、惹人唏嘘的市井情事,瞬间被撕开虚伪外衣,露出内里肮脏阴鸷的真相。
这名清风楼底层在职探子,身负探查情报、搜集见闻之责,本该立身端正、谨言慎行,背地里却藏着悖德私通、蓄意构陷、毁人家庭的巨大丑闻。
若是任由这般心性歹毒、品行败坏之人留在清风楼探子体系中,游走市井街巷、打探四方消息,极易被人拿捏把柄、反利用作乱,甚至泄露楼中机密、祸及整个江南情报网。
这哪里是市井闲话?
这是牵扯清风楼内部隐患、危及情报体系根基的丑闻!
一旁静静聆听的老者,面容骤然巨变,双目猛地瞪大,满脸难以置信。
他脸色瞬间:“明娘子此言事关重大!此人乃是楼中在册探子,若真有这般劣迹,后患无穷。不知可有实证佐证?”
明晓神色坦然,淡淡摆手:“无实物佐证。方才不过听他一言一语、猜他神色进退,凭理推断而来。”
老者闻言一怔,神色稍缓却依旧凝重,正要开口,便听明晓继续直言点破,语气清亮犀利,直指清风楼的程序漏洞:“你们清风楼重消息佐证、重层级定价,却唯独轻识人察心。只核验消息真假,从不深究探子本心品行。此人所求极为反常,若是真念旧情,只求知晓对方安好即可,何须执意打探、蓄意搜寻旁人短处?分明是嫉妒作祟,意图构陷报复。”
“再者,他年纪轻轻、常驻市井,手头拮据却出手随性,言行矛盾,必然有私下旁门收入。你们只看报送消息真假,不查属下私德心性,任由偏执歹毒之人混迹情报体系,游走全城街巷,早晚是心腹大患。”
明晓语气笃定,不留余地:“我虽无佐证,但推断绝无差错。你们大可暗中核查,盯他数日,他私通苟且、蓄意害人的破绽,必尽数暴露。”
一番话条理清晰,句句戳中清风楼管控的短板,老者一时无言辩驳,心底已然信了七八分。楼中规制侧重情报核验,确实疏于排查探子私德,是个漏洞。
他沉吟片刻,权衡利弊。不管消息是否百分百坐实,这般危及楼中根基的隐患线索,已然具备收录价值,属于合格的情报。
老者不再纠结,依着楼中收讯规矩,从钱袋中数出一百文铜钱,郑重递到明晓手中。
“明娘子洞察入微,此条隐患线索价值确凿。按人奇消息市价,先付酬劳一百文。后续楼中自会暗中核查处置,验证后再付一百文。”
明晓坦然伸手接过铜钱,不再多言,转身踏着木质阶梯从容下楼,径直离开了幽深隐秘的后院阁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