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清风楼后院幽深的回廊,迎面便是市井街头扑面而来的喧闹烟火。
方才阁楼之内的算计交锋、秘辛纠葛、人心诡诈,尽数被隔在青砖高墙之后。手中百文铜钱微凉,沉甸甸压在掌心,也算稍稍抚平了方才被顾时套路算计的满腔郁气。
明晓缓步走在青石长街上,心头思绪纷乱不休。
文家打手潜匿城中,暗处危机未消,顾时手握全盘秘密却坐地起价、步步设局,拿捏着她不肯松口。她如今身在江南,人脉单薄、无依无靠,前有世家追兵虎视眈眈,后有情报棋局深陷桎梏,处处被动,步步受限。
她暗自打定主意,暂且收敛锋芒、避其风头。胡宗愈不是要归京备考么?她便借着胡府情面,随他一同暂离常州几日,避开文家耳目,躲开这满城暗流,暂且蛰伏蓄力,等风头一过再回来。
这已经是眼下最稳妥、最周全的脱身之计。
可世事无常,造化弄人,往往越是想要避祸安生,越是偏偏撞上最不想见的人。
明晓刚拐过街角,行至胡府前街的通衢要道,目光随意一扫街头人流,脚步骤然死死顿住。
街边梧桐树荫之下,立着一道她避之不及的身影。
那人穿着白衣,一副伪君子模样,不是文宗玉是谁?
明明她早已逃离汴京纷争,隐于江南小城潜心立足,一心隔绝所有恩怨纷扰。可此人却如同附骨之疽、阴魂不散,竟也追到了常州地界!
明晓心头猛地一沉,一股莫名的烦躁与戒备瞬间席卷全身。
她万万没想到,文家的人刚悄然潜至常州,文宗玉竟也紧随而至。
一时间,无数猜测在心底翻涌。
他就完全不打算当过她?“那个东西”就那么重要?
汴京的层层纠葛、世家的隐秘算计、原主身上的未解之谜,仿佛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跨越千里山河,再度将她牢牢困锁,让她无处可逃、无处可避。
此地紧邻胡府,是她平日里往来最频繁的地界,本是安稳退路,此刻却因文宗玉的出现,瞬间沦为凶险之地。
此地不宜久留。
她压下心头所有惊悸与纷乱,敛尽眼底情绪,刻意垂下眼眸,侧身便欲转身绕路,打算悄无声息避开此人,绝不与之照面牵扯。
可转念一想,文宗玉既出现在胡府前街,定然是专程拜访胡府而来。
胡宗愈即将归京,近日频频会客访友、辞别亲友,文宗玉借着士林交情登门拜访,合情合理。
若是她此刻绕路躲闪,反倒显得心虚刻意,极易落入对方眼底,徒增揣测。
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明晓心头轻叹一声,知晓自己原本打算借胡府庇护、随胡宗愈暂离避祸的计划,彻底作废。
只要文宗玉驻足胡府一日,这常州胡府,便再也不是她的安稳避风港。她若继续逗留此地,日日抬头不见低头见,迟早会再度卷入前尘棋局,被他层层试探、步步拿捏。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彻底放弃原本的打算,即刻远离胡府地界,另寻安身之处。
她迅速稳住心神,压下所有慌乱,调转脚步,毅然决然朝着远离胡府的街巷快步走去,打算彻底抽身,不再靠近这片是非之地。
街巷曲折,风吹动街边落叶,簌簌作响,平添几分萧瑟仓促。
就在她步履匆匆、急于抽身离去之时,一道温柔清脆的女声自身后轻轻传来。
“陈明之,且慢!”
明晓脚步一顿,倏然回身。
只见巷口青石步道之上,一名素衣女子带着一名丫鬟款款立在风中。
女子眉眼变得温婉清丽,气质娴静柔和,身着一袭浅青罗裙,鬓发规整,身姿娉婷,是——胡静姝!
她显然是来胡府走亲戚的。
她手中轻提一方绣帕,立在树下,眼底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望着仓促转身的明晓,神色温柔又带着几分娇羞疑惑,显然是恰巧路过,撞见了行色匆匆的明晓。
风拂起胡静姝的裙角,安静立于街巷之间,冲淡了几分周遭暗流汹涌的紧绷与冷肃。
明晓脚步刹住,回身的一瞬心头微尬。
今日处境全然不同,前有文宗玉临门、旧局重缠,后有文家暗探潜伏街巷,满城皆是暗流危机,她满心只想速速脱身、远离是非,偏偏被胡静姝当街拦下。
风轻荡巷陌,四下清静无人,那丫鬟悄悄退去,只剩她们二人对立青石道上。
不等明晓开口客套告辞,胡静姝便轻蹙蛾眉,眸光定定落在她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几分嗔怪,直白得全然不像大家闺秀的委婉含蓄。
“陈明之,你这些日子,是不是故意躲着我?”
这话一出,明晓当场微怔,只觉气氛古怪至极。
她下意识抬眼细细打量胡静姝,少女眉眼清丽温婉,脸颊带着淡淡的薄红,目光执拗又委屈,直直望着自己。随即她又低头扫了一眼自身的青衫儒衣、书生打扮,拂去心头那一丝莫名古怪的细碎念头,压下荒唐遐想。
她近来搬离胡府、扎根百晓斋,日日授课刊报、打理书斋诸事,见到胡静姝也是匆匆离去。
她确实忙啊!
她当即敛神,打算解释两句便即刻告辞。眼下危机四伏,文家打手潜藏市井,街巷之中不知何处藏着对方耳目,她多停留一瞬,便多一分暴露的风险,实在无暇应对胡静姝的小纠葛。
可她尚未开口,胡静姝已然上前半步,纤手轻轻一拦,堵住了她欲前行的去路,眸光湿漉漉的,带着几分忐忑与执拗,轻声追问。
“陈明之,你是不是……讨厌我?”
明晓彻底愣住了。
这个问题实在诡异,突兀得让她一时失语。
她们俩都不熟,何来讨不讨厌,况且这个问题怎么怪怪的……
更让她费解她记得胡静姝心悦的是章衡,已经闹得满城近乎半知。
她压下满心古怪,坦然开口,语气平和疑惑。
“胡娘子何出此言?我素来敬重女子,何来讨厌之说?况且我记得,娘子往日,分明钟意章郎君才是。”
话音落下,胡静姝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浓重的绯红,霎时娇艳欲滴,又羞又恼,当即轻嗔一声:“哪有的事!旁人胡乱传言,你也当真?”
她抬眸瞪了明晓一眼,那一眼哪里有半分责备,满满都是少女怀春的娇憨羞怯,眼波流转,红晕蔓延至耳根,模样可疑至极。
不好!
明晓看着她脸上遮不住的娇羞红晕,心头怪异之感愈发浓烈。
文宗玉就在前街胡府门口,文家暗探潜伏常州街巷,不知何处有耳目窥探,她多耽搁片刻,便是万丈风波近身。
她无心纠缠半分,敛了神色,侧身便欲绕路离去。
“我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辞。”
可胡静姝偏偏执拗,再度上前,稳稳拦住她的去路,就是不肯放行,眼底带着几分少女的倔强,非要一个答案不可。
一而再、再而三被拦阻,明晓心头焦灼愈发炽盛,脑子一乱,一句全然不经思考的话,下意识脱口而出。
“胡娘子,你……你该不会是移情别恋,看上在下了吧?”
话音落地的瞬间,她浑身猛地打了个寒颤,起了一身细密的鸡皮疙瘩。
别被她猜中了!
她连忙用力甩了甩头,心底疯狂自我否定: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可偏偏,现实狠狠打了她的脸。
身前的胡静姝在听见这句话后,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脑袋猛地低了下去,双耳通红,脖颈染粉,双肩微微收紧,一副被戳中心事、羞涩无措的模样,连指尖都轻轻攥住了裙角,羞怯得不敢抬头看人。
无需言语,这番姿态,已然胜过千言万语。
明晓瞳孔微缩,心头只剩一个念头——跑!立刻跑!
再不跑,前有文宗玉、后有纠缠,暗处还有文家探子虎视眈眈,今日怕是彻底脱身不得!
时机稍纵即逝!
趁着胡静姝垂首娇羞、心神大乱、无暇拦阻的刹那,明晓再不迟疑,脚下发力,身形一错,猛地侧身错开她身前的位置,头也不回,撒腿快步冲出巷口,步履匆匆,疾步远去,半点不敢停留。
风卷着落叶掠过空荡巷口,只留满脸绯红、怔立原地的胡静姝,静静立在青石树下,望着明晓仓促逃离的背影,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