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质阶梯踩上去发出细密的咯吱声响,一步步向上,楼下的人声便被层层楼板隔去大半。老者引着明晓走到二层一间临廊的静室,房门虚掩,墙面厚实,既能遮蔽外人视线,又留了缝隙可隐约听闻楼下动静,显然是专门用来临时安置、隐秘避人的处所。
“小娘子暂且在此稍候,切勿随意走动。”
老者低声叮嘱一句,便转身快步下楼,继续处理楼下事务。
明晓依言走到窗边,借着窗棂的遮掩稳稳站定。她知晓眼下楼下正是清风楼处理情报往来的环节,索性屏气凝神,将耳朵贴向门缝,静心聆听楼下的一举一动。对于这座情报楼阁的运转规制、消息划分、交易流程,她本就心存好奇,如今恰逢其会,正好借机摸清内里门道。
楼下一楼的谈话声清晰地顺着门缝飘了上来。方才到访之人已经入内,听声线是个年纪约莫三旬的汉子,语气恭谨,带着下属对上峰的敬畏。
只听那老者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刻板,一如先前记录卷宗时的模样:“前来报备,先报身份等级。”
汉子躬身回话,字字规矩:“属下是人奇一级探子,今日值守城南坊市,特来报送当日见闻。”
明晓在楼上心头一动,暗自记下“人奇一级”这个说法。她屏息继续倾听,不多时便从二人一问一答间,慢慢梳理出清风楼整套情报体系的划分规则。
原来整座清风楼流转的消息、外出探查的探子,统一划为天、地、人三大层级,合称三奇。每一大层级之下,又细分为九级,等级数字越小,位次越高、权限越大,对应的消息价值、酬劳、涉密程度也层层攀升。
人奇为最末一等,对应的皆是市井百态、坊间闲闻、商户动向、寻常人家的家长里短、内宅琐事,范围局限在一城一县,影响甚微,风险最低,也是楼中人数最多、最基础的一批探子,平日里游走街头巷尾、茶坊酒肆,搜罗最表层的讯息。
地奇居中,负责探查各州府吏治、漕运动静、乡绅世家的明面往来、地方势力纠葛,消息关联一方民生与官场,价值远胜人奇,探子也多安排在驿站、码头、官驿周边活动。
天奇则是最高等级,专司打探朝堂动向、京中秘闻、顶级勋贵与世家的隐秘勾当、军政机要,每一条消息都牵动朝野,涉密极深,行事也最为隐秘,寻常人连其踪迹都难以窥见。
而消息的买卖、定级、计价,也严格遵循这套体系。对外售卖、收购的情报,同样按天、地、人三奇划分,再结合九级细分定价,层级越高,价格天差地别。今日前来的这名汉子,便是最基础的人奇一级,属于整个情报网络里最底端的一环。
理清这套框架,明晓心中了然,顾时将这套体系搭建得条理分明、权责清晰,从底层市井到顶层朝堂,层层递进,环环相扣,绝非一日之功。
楼下的对话还在继续。
那名人奇一级的探子定了定神,开始有条不紊地禀报今日搜罗到的消息:“属下今日在城南富商柳家周边查探,听闻一桩内宅旧事,在坊市之间已经传开,算得上城中热议的闲话。柳家主柳万贯年近五旬,原配夫人出身书香门第,持家严谨,二人成婚三十余年,在外向来扮作举案齐眉的贤伉俪,常州城内人人称羡。可实则柳家主数年前便暗中纳了外室,安置在城西一处别院,此事原配夫人一直被蒙在鼓里。”
他顿了顿,继续细说其中曲折,一桩市井狗血八卦娓娓道来:“半月之前,柳家郎君外出游赏,无意间撞见那处别院,撞见外室还带着一名年方五岁的孩童,一问之下才知,那孩子竟是柳家主的骨肉。郎君又惊又怒,回府之后一时口无遮拦,将此事泄露给了自家母亲。原配夫人得知真相,如遭雷击,闭门三日不曾出门,府中下人都听见内院时有争执哭喊。如今柳府上下人心惶惶,夫人执意要将外室接入府中发落,柳家主却百般袒护,一边安抚正妻,一边暗中给别院送银钱遮掩,两边拉扯不下。柳家本想动用财力封锁消息,奈何府中下人众多,嘴碎之人不少,短短几日,这事便传遍了城南、城西各大街巷,如今常州大半市井百姓都在议论此事。”
一桩富商宠妾灭妻、隐瞒私生子的内宅秘闻,情节曲折,满是市井人家最爱听的家长里短,恰好是人奇层级最常收录的消息类型。
老者听完叙述,面上依旧毫无波澜,常年梳理各类见闻,这般内宅纠葛于他而言早已见怪不怪。他提笔蘸墨,悬于卷宗之上,严肃发问:“消息出处何在?可有多方佐证?清风楼不收无根无据的流言蜚语。”
这是情报核验的第一道关口,杜绝捕风捉影的虚假传闻。
探子早有准备,从容应答:“回先生,第一处佐证,是柳府采买下人,每日前往集市采办食材,酒后与人闲谈吐露内情;第二处,城西别院周边的邻里,时常看见柳家主深夜独自前往,白日里也有仆妇出入送物;第三处,柳家商行的伙计私下议论东家家事,言语之间相互印证。三处来源说法一致,绝非凭空捏造。属下还特意去别院外围查看过,院落护卫虽不算森严,却刻意避人耳目,平日里极少让外人靠近,种种迹象都能对上。”
条理清晰,佐证完备,将消息的真实性一一坐实。
老者微微颔首,落笔在卷宗上快速记录文字,片刻后评定等级:“此消息仅限一城之内的富商内宅,无关吏治、漕运、士林,划定为人奇三级消息。按照规制,收购价一百二十文。”
话音落下,老者从桌下取出一串铜钱,数出相应数目,推到探子面前。
那探子伸手接过铜钱,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满意之色,连连道谢:“多谢先生。一百二十文,比往日寻常闲闻略高几分,属下谢过楼中定夺。”
楼上的明晓暗自盘算了一番。一条流传全城的富商内宅八卦,佐证齐全,定级人奇三级,作价一百二十文。结合当下常州的物价,寻常百姓一日劳作所得不过数十文,这份报酬不算丰厚,却也公允合理。对于底层探子而言,每日搜罗数条此类消息,也能补贴家用,价格体系确实公允,难怪底下之人愿意死心塌地奔走打探。
本以为禀报完毕,这人便会就此离去,谁知他捏着铜钱站在原地,犹豫片刻,又再度拱手开口,语气多了几分局促与期盼:“先生,属下今日前来,除了报送消息,还有一事相求。属下想在楼中购买一则消息,还请先生通融。”
老者抬眸看他:“但说无妨,依旧按三奇九级规制定价,先讲所求何事。”
探子深吸一口气,脸颊微微泛红,显然此事牵扯自身私事,颇为难以启齿:“属下年少之时,与邻乡一位女子情投意合,本有婚约在前。后来家中遭了变故,一贫如洗,不得已四处谋生,就此断了联系。待我境况稍有好转回乡,才得知她早已听从家人安排,嫁与了本地一名李姓举子。我心中始终放不下,近来听闻这位李举子表面斯文有礼,在外颇有才名,私下却品行不端,只是旁人抓不到切实把柄。我想查清此人行事之中的破绽、短处,一来想知晓故人如今过得究竟如何,二来……也想看看她所托之人,是否真如外界那般光鲜。还望楼中帮忙探查一二。”
一段年少情愫,半生牵挂,想探查故人夫君的虚实破绽,算不上关乎家国大事,依旧归为市井人情范畴。
老者听完,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略一思忖,缓缓报出价格:“探查一名地方举子的品行破绽、私下短处,需专人暗中尾随、走访邻里、查证言行,耗费人力与时日。此事划定为人奇二级消息,对外售价五两纹银。”
“五两!”
楼下的探子当场失声惊呼,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连连摆手,语气满是无奈:“先生,这价格实在太高了!我每日奔波打探消息,一月下来积攒的银钱也不足三两,五两纹银实在承担不起。能否酌情减上一些?”
楼上的明晓听到这个报价,忍不住心底默默吐槽,果然是顾时,实打实的奸商作风!
同样是人奇层级的消息,报送一则富商八卦,楼中收购仅一百二十文,可反过来,外人想要从楼中购买同层级、甚至等级略高一线的消息,价格直接翻了数十倍,一跃涨到五两纹银。一进一出,价差悬殊,算盘打得精明到了极致。
她稍稍一想便明白了其中门道。清风楼坐拥完整的探子网络、海量的消息储备,收购消息是扩充自身资料库,属于“囤货”,自然压低价码。而售卖消息是动用已有资源、额外指派人力探查,属于“牟利”,便会狮子大开口,根据需求人的急切程度、事情的隐秘性抬高价格。尤其这类牵扯私人恩怨、儿女情长的私事,求购者往往执念深重,愿意为之付出代价,顾时便拿捏住了这份人心,定价极尽刁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