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原本想拒绝胡宗愈的。她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乡人,初来乍到,贸然住进人家宅院,怎么想都不太妥当。她想着先在城里寻个客栈落脚,等安顿好了,再备些薄礼,投帖登门拜谢。
可胡宗愈不给她这个机会。这人热情得像个刚捡了宝贝的孩子,一路走一路说,从码头的卸货规矩说到城里的哪家茶楼点心最地道,又说到他家院里那棵桂花树今年开得格外好,怎么拦都拦不住。
“陈兄,你就别跟我客气了。你我一见如故,又在船上共度了这些时日,哪还有那些虚礼?我家虽不算大,可多住你们主仆二人,还是住得下的。”
胡宗愈一边说,一边拽着明晓的袖子往前走了几步,又松开,兴致勃勃地指给她看巷口那家卖糖粥的老铺子。
“这家的桂花糖芋艿,比汴京城里的还好吃,明早我带你来尝。”
明晓看着他这副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捧出来给人看的模样,那句“还是住客栈吧”在舌尖转了几圈,到底咽了回去。
罢了。盛情难却。她要再推辞,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巷子越走越深,两旁的院墙也越来越高。青砖砌的墙,爬满了枯藤,秋日里叶子落了大半,可那些藤蔓粗壮虬结,一看就是长了几十年的老东西。
墙头上偶尔露出几竿翠竹,风一吹,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明晓在心里暗暗估量,能在这寸土寸金的运河边拥有这么深阔的宅院,胡宗愈的家境怕是不差。她想起他在船上那身半旧的襕衫,洗得发白的,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人,是真不讲究,还是故意不讲究?
胡宗愈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下来。
门不大,可门楣上的青砖雕着精致的祥云纹,门框是整条青石凿成的,磨得光滑如镜。两只黄铜门环挂在上面,被来往的手掌磨得锃亮,映着头顶柿子树漏下来的月光,幽幽地泛着光。门是虚掩着的,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饭菜的香气,热腾腾地往外飘。
胡宗愈推开门,侧身让开,笑眯眯地说:“陈兄,到了。请进。”
明晓抬脚迈进门槛,只往里看了一眼,整个人就愣住了。她以为自己会走进一个寻常文人的小院,也许不大,但清幽雅致,种几竿竹,养一池鱼,书房里堆满书卷。
可眼前这个院子是一进深阔的宅院。青砖墁地,干干净净,两边是抄手游廊,廊柱漆成暗红色,挂着几盏绢灯,灯上画着兰草。正对面是一道雕花影壁,刻着松鹤延年,刀法细腻,松针根根分明,鹤羽层层叠叠,一看就是请了高手匠人花了大功夫的。影壁后面,隐隐约约能看见正厅的飞檐,还有几棵老树的树冠,在黑魆魆的夜空里,像沉默的巨人。
“这——”
明晓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胡宗愈倒是自然得很,一边往里走,一边回头招呼:“陈兄,别站着了,进来啊。顺子,你也进来。”
明晓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莫名的震惊压下去,抬脚跟着他往里走。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正厅五开间,飞檐翘角,脊兽端坐,檐下挂着匾额,上书“世德清芬”四个大字,落款是一方她看不清的印章。两侧厢房规整,院中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被照顾得很好,不是野长的那种,是刻意的、留着的、让人觉得这院子有年头、有故事的东西。院子角落种着一棵老桂花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枝叶婆娑,挡住了半边天。此时桂花已经谢了大半,可还有几簇藏在叶间,幽幽地散着香。
明晓站在院子里,看着这错落有致的屋宇,看着那副气派的匾额,看着那棵百年老桂树,忽然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她想起在船上胡宗愈那些话——“我虽人微言轻”“不与他们争名次”“将来做个地方官,造福一方”。
她当时觉得这人知足常乐,挺好。现在她站在这座宅院中央,听着桂花树沙沙作响,闻着那股若有若无的幽香,再回想那些话,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您管这叫“人微言轻”?
院子里迎出来一个管事模样的老者,头发花白,穿着干净的长衫,腰杆挺得笔直。
胡宗愈朝他摆了摆手:“周伯,这是我路上结识的好友陈先生,在船上帮了大忙。收拾两间客房出来,再让厨房加几个菜。”
老者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也没有多看她一眼。这才是世家大族的下人,规矩,沉稳,见怪不怪。明晓心里又是一动。
胡宗愈领着明晓穿过正厅,边走边随意地介绍:“这边是正厅,那边是书房,后头还有个花园,不大。明日天亮了我带你逛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陈兄不用拘束,就当自己家。”
明晓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胡宗愈在船上时总是穿着那件半旧的襕衫,和船工们蹲在一起喝粗茶,吃糙米,一点儿没有读书人的架子。她当时觉得那是他本性如此,平易近人。现在想来,也许不只是本性。
也许是因为他不需要用锦衣华服来证明什么。他的门楣,就是他最好的衣裳。
穿过正厅后面的穿堂,胡宗愈把他带到一间收拾好的客房里。房间不大,可干净雅致,床铺松软,桌上还放着一盆清供,是几枝刚剪下来的桂花,插在青瓷瓶里,满室幽香。窗台上搁着几本书,翻开的那一页正对着窗口,像是主人刚离开不久,随时会回来。
明晓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庭院,看着那棵老桂花树,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灯火,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知道自己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她虽被胡宗愈热情招呼进来,但有些事还是得盘一盘。这人做事爽利,说话坦诚,家世不凡,但到底到了哪一步?一个半路结交的陌生账房,就这么大大咧咧领回府中,也不避讳家宅、亲眷、宗族,这份信任,固然让她心头一暖,可也让她不得不去细想,这幢宅子、这副匾额、这满院子的气派,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随口问起胡宗愈家中的情况,胡宗愈摆了摆手,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不过是个寻常读书人家,仗着祖上薄荫过日子。说来惭愧,我这伯父胡宿,如今在朝中做翰林学士,侥幸混了些脸面,其实不过是替圣上起草文书,实在算不得什么。”
他说得轻描淡写,末了还谦虚地补了一句“不值一提”,可他眼底分明藏着一丝藏不住的骄傲。
明晓整个人都愣住了。翰林学士?这叫什么“不算什么”?
那是翰林学士——天子近臣,起草诰命,参预机要,衔头虽比不得宰相那样响当当,却是实打实的清要之职,且是宰执的“储备池”。能坐到那个位置的,都是皇帝最信任的心腹,是真正能够在朝堂上说得上话、办得成事的人。
而胡宗愈口中“不过如此”的伯父,就是那位胡宿胡文恭公。她就算史书上知道得不多,可一路行来耳濡目染,也晓得胡宿是江左顶级名臣,那是能够配享太庙的荣耀。
这胡家分明是常州“地头蛇”。不是贬义,是一种带着敬意的感叹。
她总算明白了,为何林希要对她一番暗示,胡宗愈对漕运那般的熟悉,为何他点评王六郎时敢那般毫无顾忌,为何他敢在人生地不熟的泗州替她奔走。不只是因为他的才学和胆识,更是因为这身——这身他低调得几乎不让人察觉,但从未真正脱下的“官家外衣”。
他背后是一座山,一座叫“晋陵胡氏”的山。
她在汴京时也见过权贵,知道一个家族能够出一个翰林学士意味着什么。那不是一代人能成的事,至少要三代人的积累,要无数子弟的刻苦读书,要绵延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家族经营。这座宅院,这棵百年桂花树,这副“世德清芬”的匾额,都是时间的沉淀,是一个家族在常州稳稳扎根、代代繁盛的见证。
她有些恍惚,她竟然又不经意间跟这样的人家搭上了线?
胡宗愈还在那里絮叨着让下人加菜的事,那份随意和自然,好像他领回家的不是一个来历不明的“账房先生”,而是一个相交多年的故交好友。
明晓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能在汴京混得开,不只是因为他的家世,更是因为他的坦荡和真诚。一个对自己都这么不讲究的人,对朋友,那是真讲究。
她想起在船上那几日,他从不主动打听她的过去,不问她一个账房为何能当着王六郎的面侃侃而谈漕运大局。这样的人,在这个人人戴着面具的世道里,太少见了。
饭菜端上来了。
几碟精致的常州本地菜,清蒸白鱼,蟹粉豆腐,炒时蔬,一碗热腾腾的鱼汤,还有一小壶温好的黄酒。
胡宗愈招呼明晓和顺子坐下,自己先端起酒杯,笑眯眯地说:“陈兄,来,坐下吃,别客气。在我家,就跟在自己家一样。吃完早些歇息,明日我带你们逛逛常州城。这里有运河,有园林,有好茶好酒,你们会喜欢的。”
明晓端着酒杯,心里暖了一下。
这是她穿越以来为数不多的、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的夜晚。没有文家的追兵,没有王六郎的刁难,没有漕运的暗流。只有一盏温暖的灯,一桌可口的饭菜,一个坦诚相待的朋友。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是温的,不烈,带着一股江南特有的清甜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