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明晓是被窗外的鸟雀声吵醒的。她睁开眼,看着头顶陌生的承尘,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她躺在那里,听着窗外叽叽喳喳的鸟叫,闻着那股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穿越以来,她睡过破床、睡过船舱、睡过马车,还在地牢里被人吊着打过。可从来没有睡过这么舒服的地方,舒服到她觉得自己不配。
她翻了个身,然后坐起来,开始穿衣梳洗。她换上了那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袍,把头发束紧塞进毡帽里,在脸上抹了锅底灰。镜子里的人,还是那个面黄肌瘦的“陈明之”,和胡家这座气派的宅院格格不入。
顺子早就起了。他站在院子里,正仰着头看那棵老桂花树,眼睛瞪得溜圆,嘴也合不上。
看见明晓出来,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郎君,这胡家,可真大啊!我昨晚没敢出门,怕走迷了路。”
明晓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心里却在想——大?你还没看见后头那个花园呢,人家还说“花园不大”。
胡宗愈从正厅里走出来,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襕衫。
月白色的,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暗纹,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从船上的落魄书生变成了世家公子。
他看见明晓和顺子,笑了,招呼他们去吃早饭。
早饭摆在偏厅里,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小菜,一锅白粥,一屉小笼包,几样点心,简单却精致。胡宗愈的父亲还是没有露面。
明晓问了一句,胡宗愈摆了摆手,说家父一早出门访友去了,母亲去庙里进香,家里就剩他和弟弟。又说他家规矩不严,让明晓不用拘束。
明晓心里明白,这高门府邸本就有一层看不见、摸不着、可又实实在在存在的规矩。她一个假扮的外男,能不见胡家长辈,是最好的安排。
刚喝了几口粥,门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清亮的嗓音:“哥!哥!那个陈先生来了吗?在哪儿?”
胡宗愈的脸色变了一下,放下筷子,可来不及阻止了,门已经被推开,一个半大小子冲了进来。十二三岁的年纪,穿一件宝蓝色的锦袍,头发用金冠束着,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滴溜溜地转。
看见明晓,他愣了一下,然后上下打量一番,目光在她那张黑黄黑黄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到那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袍上,最后落在她那双布鞋上。
“你就是陈先生?”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好奇,也带着几分失望,大概是觉得哥哥带回来的“有本事的人”不该是这副寒酸模样。
胡宗愈站起来,呵斥了一句:“宗回!不得无礼!”
他又转头对明晓说:“陈兄,这是我家小弟,胡宗回,性子顽劣,在家待不住,成天往外跑。”
胡宗回却不在意,他大大咧咧地在明晓旁边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碗粥,一边喝一边看着明晓,那目光里满是探究。
“陈先生,听我哥说,你在泗州码头跟王六郎对峙,几句话就把他说退了?还借了文相公的势?你认识文相公吗?文相公长什么样?是不是很威风?”
他连珠炮似地问了一连串问题,明晓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问:“你怎么会做账房?你是哪里的?你家里还有什么人?你怎么跟我哥认识的?”
胡宗愈的脸黑了,正要开口,明晓笑着摆了摆手。
她看着胡宗回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就想起明晨,心里有些柔软。
“胡小公子,是在下。不过不是在下有本事,是你哥人脉广,认识文相公的亲戚的朋友的朋友。在下不过是运气好,赶上了。”
明晓避重就轻,把功劳全推给了胡宗愈。胡宗回撇了撇嘴,显然不太满意这个回答,可也没再追问。他喝完粥,抹了一把嘴,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陈先生,你今天要出门吗?我哥说你今天要去街上看看行情。可我哥今天有事,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我带你逛逛常州城。我在这里长大,哪条巷子有好吃的,哪家铺子有好玩的,我全知道!”
不等明晓答应,他已经站起来,嚷着要换衣裳,一溜烟跑出去了。
胡宗愈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抱歉陈兄,今天家中有事,就不能相陪了,我这个弟弟,从小被我宠坏了。他要是烦你了,你让人带句话回来,我把他叫回来。”
明晓摇了摇头。
“无妨。胡小公子天真烂漫,很讨人喜欢。”
她顿了顿:“刚好顺子今天要回老家探亲,可以一起。”
顺子听见这话,眼睛亮了一下,可随即又低下头,犹豫地说:“郎君,我还是不去了。乡下那种地方,不好劳烦诸位郎君,可郎君一个人出门,我不放心。”
明晓看着他,立即明白顺子不想让她去,毕竟她是女子,总归有些不方便不好明说。
“去吧。胡小公子陪着我,丢不了。你回去看看你娘,给她带点银子,报个平安。帮我给你娘问个好。”
顺子的眼眶红了,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胡宗回换了一身利落的短褐,头发也重新束过,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不少。
“陈兄,走吧!我带你去大市转转。那边店铺多,人也多,你想看什么,应有尽有。”
他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像只撒了欢的小马驹。
明晓跟在后面,看着他那个蹦蹦跳跳的背影,觉得这趟常州,不会寂寞。
常州的街市,傍着运河,从码头一路延伸到城里。
胡宗回说的“大市”,其实就是运河两岸最繁华的那片街区。
这时常州的手工业作坊、街市沿运河两岸延伸,今马山埠、文化宫一带,时称“大市”,商贾云集-。
明晓站在石拱桥上,往两头看,只见店铺鳞次栉比,幌子迎风招展,人头攒动,热闹而不喧嚣。和汴京的热闹不同,汴京的热闹是天子脚下的热闹,是富贵逼人的热闹,是让人眼花缭乱的热闹。常州的热闹,是运河边的热闹,是市井烟火的热闹,是让人心安的热闹。
明晓的目光落在一家绸缎庄门口,那里堆着几匹布,颜色鲜亮,质地细密。她走过去,摸了摸,是上好的湖绸。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笑眯眯地看着她,眼角堆满皱纹,声音洪亮:“这位客官,可是要买布?今年新到的湖绸,花色多,价也公道,您看看。”
明晓问了一句价格,心里暗暗记下。汴京的绸缎,比这贵得多。如果能在这里收购绸缎,运到汴京去卖,利润不小。可一想到王六郎那关,她又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她又看了几家粮铺、茶铺、瓷器铺,每看一家,就在心里默默记下价格和品质。胡宗回跟在后面,像个小尾巴,明晓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也不催,也不烦,只是偶尔问一句“陈兄,你在看什么”。
明晓随口答一句“随便看看”,他又不问了,继续跟着。
走到一家竹器铺前,明晓停下来。
铺子里摆满了竹篮、竹筐、竹椅、竹凳,还有几样精致的竹制茶具。她拿起一只竹篮,看了看,编得细密结实,手艺不错。
胡宗回凑过来,低声说:“陈兄,这家铺子开了几十年了,他家的竹器,整个常州城最好的。你要是想做买卖,可以跟他家聊聊。”
明晓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想做买卖?”
胡宗回一仰头。
“我哥说的。他说你来常州,是想做买卖。他说你有本事,能赚钱。”
明晓没有接话,心里却在想,这个胡宗愈眼光真是犀利,也是真不拿她当外人。
走了半天,明晓心里大致有了谱。常州这地方,漕运便利,物产丰饶,百姓富庶,是个做生意的好地方。绸缎、茶叶、瓷器、竹器、粮食,样样都有,样样都好。可她没有本钱,没有人脉,没有靠山。
她只有美食方子,和一本名人册子。她得要再琢磨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