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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古代公门日记 > 第259章 一路无大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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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过了淮安闸,驶入邗沟的那一刻,明晓觉得河水都变得温柔了些。

淮河的水是浑黄的,急的,带着中原大地千百年来冲刷不尽的泥沙;而邗沟的水是青的,缓的,像一条藏在芦苇深处的绸带,轻轻地托着船往前滑。

两岸不再是荒凉破败的村落,而是密密匝匝的竹林和桑林。深秋了,竹子还是青的,桑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可那些手底下,是整整齐齐的田垄,是冒着炊烟的瓦房,是蹲在河埠头洗衣裳的妇人,是光着脚丫在田埂上疯跑的孩子。

“陈兄,过了前面那道闸,就是楚州地界了。”

胡宗愈站在船头,指着远处一座灰扑扑的石闸,语气里带着几分归乡的急切。

明晓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道闸横在河道上,像一把锁,把邗沟的水牢牢锁住。闸门半开,几艘漕船正在过闸,船工们光着膀子,喊着号子,用肩膀扛着粗壮的竹篙,一步一步地把船往上游顶。号子声沉闷而悠长,一下一下的,像捶在心口上。旁边等着一溜商船,大的小的,蓬的敞的,挤在一起,船工们有的蹲在船头抽旱烟,有的靠在船舷上打瞌睡,有的在低声咒骂这闸开得太慢。

顺子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炒黄豆,递过来一捧。

“郎君,吃点垫垫。过了楚州,还得走好几天的水路。”

明晓接过黄豆,塞了几颗在嘴里,嚼着,嘎嘣脆。

她靠着船舷,看着那道闸,胡宗愈在一旁说话:“泗州是汴淮咽喉,王六郎在那儿卡着,谁也绕不过去。可过了泗州,进了邗沟,就是另一个天地了。楚州有转运司,有发运司的分司,那里的官吏,比泗州的要规矩些。不是因为他们比王六郎廉洁,是因为文相公的整治先从汴河下手,邗沟这边还轮不到,他们犯不着跟自己过不去。”

她懂了,原来这漕运的腐败,也是分片包干的。泗州是王六郎的地盘,楚州是别人的地盘。王六郎手伸不了那么长,楚州的地头蛇也懒得替他卖命。她这一路南下,就像是从一头狼的领地里走出来,走进了另一头狼的领地。可只要她不招惹那头狼,那头狼也懒得看她一眼。

船过了闸,在楚州码头停了半日,补充淡水和粮食。

明晓没有下船,只是站在船舷边,看着岸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楚州的码头比泗州的大,也比泗州的规整。官码头和私码头分得很清,中间隔着一道栅栏,栅栏那边是漕船,这边是商船。没有纲兵持刀把守,只有几个穿皂衣的吏员坐在棚子里,喝茶聊天,偶尔抬头看一眼过往的船只,登记一下船号、货类、去向。有个小吏懒洋洋地走过来,看了一眼林仁的船,问了一句“哪来的,去哪儿的”,林仁报了名号,他在簿子上记了几笔,挥挥手放行了。

没有刁难,没有勒索,没有三成的过淮钱。

明晓看着那个小吏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泗州那几天的经历,像一场噩梦。醒来之后,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可她知道,不是恢复了正常,是换了一个地方。这漕运的积弊,不是不存在了,是换了一种存在的方式。

船离了楚州,顺着邗沟继续南下。

两岸的风景更好了。

竹林越来越密,桑林越来越整齐,田里的稻子已经割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茬子,在秋日里泛着金黄的颜色。农夫们赶着牛在翻地,牛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的,在风里传得很远。村庄密集了,人也多了,河岸上隔不多远就有一座小码头,停着几艘渔船,渔网上挂着银亮亮的小鱼,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过了宝应,过了高邮。

高邮的码头比楚州的还大,停在泊位上的商船一眼望不到头。

明晓站在船头,看着那些船,看着那些在码头上装卸货物的脚夫,看着那些坐在茶摊前喝茶聊天的商人。那些扛货的脚夫,肩膀被压得通红,腰弯得像虾米,那些讨价还价的商人,脸上全是算计,眼睛里全是疲惫。他们活得很累。

船在高邮停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船就开了。

顺子从舱里端了一碗热粥出来,递给明晓。

“郎君,喝碗粥暖暖。”

明晓接过来,喝了一口。粥是糙米熬的,稠稠的,里面加了几个红枣,甜丝丝的。她看着碗里那几颗浮起来的红枣,忽然想起孙兖。不知道他在汴京怎么样了,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熬夜读书。

船过了高邮,离扬州就不远了。邗沟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河道变窄了,水也浅了。船走得慢了很多,船工们不得不撑着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胡宗愈从舱里出来,换了一身崭新的襕衫,头发也重新束过,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陈兄,前面就是扬州了。到了扬州,咱们得换船。扬州到润州这一段,运河窄,水道浅,大船过不去,得换小船。到了润州,再换船过江,过了江,就是常州地界了。”

明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扬州到了。

码头很大,很热闹。岸上店铺林立,酒楼、茶坊、绸缎庄、珠宝铺,一家挨着一家,锦旗招展,人声鼎沸。

扬州和汴京不一样。汴京的热闹是皇城根下的热闹,是权力和财富堆出来的热闹。扬州的热闹是商贾的热闹,是运河和水路养出来的热闹。这里没有那么多穿官袍的人,没有那么多带刀的纲兵,只有商人和商贩,只有船和货,只有钱和利。

林仁在扬州码头找了熟人,换了一艘小船。

船不大,可很稳,船工是当地人,对这一段水道很熟。

明晓和顺子上了小船,把行李放好,坐在船头,看着岸上那些渐渐远去的店铺和人群。扬州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灰扑扑的点,消失在暮色里。

小船走了两天,到了润州。

润州在长江南岸,是江北进入江南的必经之地。码头上挤满了船,等着过江的,等着卸货的,等着补给的,大大小小,密密麻麻。船工说,这两天江风大,渡船停了好几次,大家都堵在这儿了。

明晓看着那些堵在码头上的船,心里忽然有点急。她已经在路上走了大半个月了,眼看就要到常州了,却在长江边上被堵住了。

等了整整一天,风终于小了。

渡船开了,林仁的船排在了第一批。船离开码头,驶进了长江。江面很宽,宽得看不见对岸。

水是浑黄的,急的,打着漩涡,船在江面上颠簸,明晓抓着船舷,手心里全是汗。她怕水,更怕长江。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见到长江。她想起以前在现代,在南京长江大桥上走过,在武汉轮渡上坐过,可那些江,没有这么宽,没有这么急,没有这么让人害怕。

船在江上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靠了岸。

润州的码头比扬州的小,可很干净。岸上种着柳树,柳条垂下来,拂着水面,在风里轻轻摇晃。

明晓下了船,踩在码头的青石板上,觉得脚下的地是实的,心里才安稳了一些。

从润州到常州,走的是江南运河。

运河的水比邗沟的还清,两岸的风景也更秀美。竹林,茶园,稻田,桑林,白墙黑瓦的房屋,弯弯的石拱桥,桥下泊着乌篷船。河岸上有采茶的女子,背着竹篓,笑嘻嘻地从茶园里走出来;有放牛的孩子,骑在牛背上,吹着短笛,曲调悠扬;有在河边洗衣服的妇人,棒槌捶在石板上,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敲鼓。

明晓站在船头,看着那些风景,心里那根紧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闻到了泥土的、湿润的、带着稻米清甜的味道。

那是江南的味道,是常州的。

船走的第八天傍晚,常州到了。

明晓看着岸上那片灰瓦白墙的房子,看着那些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的运河水面,看着那些在码头上走来走去的人。

她终于露出了一个难得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