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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古代公门日记 > 第258章 等来放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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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漕司来人了。

不是来刁难的,是来递话的。

“林老板,上头说了,之前的事是例行查验,并非刻意刁难。您的船,可以走了。”

态度不冷不热,可那句“可以走了”,像一道光,照进了所有人心里。

林仁深吸一口气,按照明晓的叮嘱,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主动做出让步。

“这位差官,草民知道码头调度繁忙,草民的船停泊这几日,想必耽误了各司的差事。草民自愿多缴一成过港税,算是给各位添麻烦的赔补。至于船行稍慢,耽误码头调度的事,也请差官代草民向上头致歉。”

这番话,把泗州官吏最后的疑虑也打消了。

林仁没有仗着文相府的关系硬来,而是主动给了台阶,给了面子,给了好处。

各司当即放行,当场解除商船封禁,允许林仁装卸货物、顺利离港。

王六郎得知消息后,沉默了半晌,没有阻拦。

他知道,他不能拦了。

再拦下去,就真的要把文彦博招来了。

船帆升起来了,船离开了泗州码头,驶进了淮河。

明晓站在船尾,看着岸上那些渐渐远去的人影,心里没有高兴,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她不关心漕运大局,可看着泗州城渐行渐远,眉头却没有松开。

这几日码头上的见闻,像碎石子一样硌在她心里,不吐不快。不是她多想,是这一路上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让她不得不把事情往深处想一想,不是深究,而是梳理。

她想起应天府码头上那些被水泡过的粮袋,想起那些靠石头压舱返程的漕船,想起那些被克扣了脚钱的老船工。她想起泗州码头的私卡、过淮钱、王六郎那副嘴脸,和码头边蹲着喝稀粥的脚夫。

汴河——大宋的命脉,京师每年六百万石的东南粮米,全靠这条河运进去。

可这条命脉,正在一点点地烂。

之前当公务员养成的习惯,让她下意识开始思考更深层次的问题。

汴河的水太浅了。

船走得慢,慢到她能从船头看清岸上每一棵树的叶子。

船工说,从应天府到泗州这一段,常年水浅,重载漕船搁浅是常有的事。汛期水大,黄河水裹着泥沙冲进汴河,水退了,泥沙留下来,河床一年比一年高。枯水期更惨,船底擦着河底的淤泥,一步一步往前挪,船工的号子声喊得人心酸。可这水浅,是天灾,也是人祸。沿河的豪强们,仗着朝中有人,随意圈占河滩地,私设堰坝截水灌溉自家的田。河道被挤占,水流被截断,朝廷的漕船只能等,等他们浇完了地,等上游放了水,等老天爷下雨。漕运的命脉,攥在豪强的手里。

纲运制度也崩了。转般法废了以后,各路漕船各自为政,没有统一调度,没有统一管理。船不够,人不够,钱不够。纲吏、漕卒、押纲官合伙盗卖漕粮,以沙土掺进米里,甚至故意凿沉船只,然后把沉没的粮食报成损耗。发运司、转运司的官员收了好处,睁一眼闭一眼。谁查?谁敢查?谁查了,就是跟整个漕运系统的利益链作对。

水患更是雪上加霜。前阵子的水灾决了口,漕运断了好几个月,朝廷急得团团转,除了下罪己诏、减膳、赈灾,什么也做不了。水退了,漕运还没通,粮价涨了,百姓慌了,可朝堂上的大人们还在吵,是治河还是维稳,是征民夫还是加船价,吵来吵去,连个章程都定不下来。

听胡宗愈提起漕运的岁额是六百万石,可这一年,能运到京师的有多少?三百万?四百万?没有人知道准确的数字。

可明晓知道,京师米价一直在涨。临行时,她在汴京买过米,二十五文一斤。而在泗州,私粮三百文一石,还比汴京便宜了十倍。粮在产粮区运不出去,京城的人吃不到,种粮的人卖不上价。漕运不通,困住的不只是商船,是整个天下的粮道。

征调民夫修河岸、疏河道,农忙时节也不停,家里没了男人,地没人种,庄稼烂在地里。有受不了的,投了河,上了吊,就差把命交出去,换一口饭吃。朝廷说是仁政,说是恤民,可底下的官吏一执行,全变了味。漕兵们更苦,长年奔波,冬天没有休息,夏天没有补贴,船破了没人修,人病了没人管。跑了一趟又一趟,连饭都吃不饱。

这是整个大宋朝的痼疾,是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是朝堂上派系斗争、地方上贪腐成风的必然结果。河道淤浅,表面上是泥沙淤积,根子是沿河豪强侵占河道,是朝廷治河不力,是派系斗争扯皮推诿,是钱拨下去了,真正用在河工上的不到三成。纲运崩坏,表面上是制度废弛,根子是发运使、转运使的人选全被派系安插,能干事的被排挤,庸碌党人把持漕运大权,上下串通贪墨,虚报损耗、盗卖漕粮、克扣脚钱,没人真心为朝廷办事。水患频发,表面上是天灾,根子是堤防长年失修、水利工程偷工减料,是贪官克扣工程款,是豪强阻挠治河,是朝堂上整治派与保守派互相攻讦,错过最佳治理时机。

漕运所有的表层问题,底层逻辑就是两条,一是派系斗争,朝堂互撕、人选党争、政令扯皮,导致漕运治理没人定策、没人执行、没人督办;二是系统性腐败,上下串通贪墨、工程偷工减料、豪强官绅勾结、全员躺平避责,把漕运从制度到河道彻底掏空。

这天下的大运河,曾经是帝国的血脉,如今像一条积满宿疾的老血管,随时可能彻底梗塞。

她不是朝廷命官,不是三司使,不是发运使,她救不了这条河。

她没有那个能力,也没有那个义务……

泗州的城墙彻底消失在地平线的那一瞬,她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船过了淮安闸,进了江南运河。

运河的水比淮河清,两岸的风景也更好看。

竹林,桑林,稻田,村庄,炊烟,人声,狗吠,鸡鸣……河岸上有洗衣服的妇人,有捉鱼的孩童,有挑担的货郎。他们看见船,会招手,会喊叫,会扔一颗糖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