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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古代公门日记 > 第243章 搭船有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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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苇荡里的夜,安静得不真实。

明晓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

声音是那种刻意压低、却又藏不住兴奋的交谈。

她睁开眼,船篷外天还没亮,河面上笼着一层薄雾,青灰色的,像纱,像烟,像梦。顺子不在舱里。

她掀开棉被,披上外衣,猫着腰钻出船篷。

船头,顺子和朱刚并排坐着,手里各端着一碗热汤,正低声说着什么。

顺子看见明晓,眨了眨。

“郎君醒了?朱大哥说,前面就是白坵渡了。过了白坵渡,就是汴河上最大的码头,什么船都有。咱们在那儿换条大船,走得更快。”

朱刚也回过头来,那张黑红的脸在晨雾里显得更黑了。

“白坵渡,汴河第一码头。你们要去常州,最好在那儿找条去泗州的官船。官船稳,快,还不怕查。”

他说着,压低了声音:“昨夜那伙人,怕是还没死心。官船上他们不敢乱来。”

明晓轻轻皱了皱眉,然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船从芦苇荡里划出来,重新驶入汴河主航道。

天色渐渐亮了,河面上的雾却没有散,反而更浓了。两岸的景物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磨砂屏障。

明晓站在船头,眯着眼睛,努力往前看。她看见了岸边的房屋,一幢一幢,灰瓦白墙,高低错落,沿着河岸排成长长的一列。炊烟从屋顶升起来,袅袅的,在雾里散开,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画。码头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扛货的、挑担的、吆喝的,声音从雾里传过来,似真似幻。

白坵渡到了。

朱刚把船靠在一个简陋的栈桥边。

栈桥是用粗木桩钉的,上面铺着木板,踩上去吱呀吱呀的,有些木板已经朽了,露出下面的河水。

码头上人很多,船也很多。

大船小船挤在一起,船桅像一片光秃秃的树林。

有人在卸货,一袋一袋的粮食从船上搬下来,码成小山;有人在装货,一坛一坛的酒被抬上船,坛口封着红纸,写着“汴京老酒”;还有人在修船,叮叮当当的,敲得船板直响……

明晓跟着顺子下了船,站在栈桥上,看着那片嘈杂的景象,有些恍惚。

“郎君,这边走。”

顺子示意,带着她穿过那些扛货的、挑担的、吆喝的人群,往码头里面走。

码头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空地,铺着青砖,干干净净的。

空地边上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大字——“白坵渡”。

碑旁是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像一把大伞,遮住了半边天。

树下摆着几张石桌石凳,坐着几个穿绸衫的人,正在喝茶聊天。

顺子在一张石桌前停下来,看了看四周,然后朝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方巾的中年人走过去。

那中年人正低头喝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顺子,愣了一下。

“这位小哥,有事?”

顺子拱了拱手,笑道:“这位先生,敢问去泗州的官船,在哪儿搭乘?”

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明晓,笑了。

“去泗州?你们运气好。今天正好有一艘官船要去真州,路过泗州。领纲的王六郎,跟我有些交情。你们等着,我去帮你们问问。”

他说着,站起来,整了整衣裳,朝码头那边走了。

明晓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问顺子:“他是谁?你怎么认识他的?”

顺子笑了。

“不认识。可在这种地方,找穿长衫、戴方巾、坐着喝茶的,准没错。这些人不是码头上的牙人,就是哪个商号的掌柜,专门替人牵线搭桥的。给点好处,什么事都好办。”

明晓点了点头,心里又佩服了几分。顺子这个人,走到哪里都吃得开。

不多时,那中年人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黑脸汉子。

那汉子身材魁梧,膀大腰圆,穿着一件皂色短褐,腰间系着一条宽皮带,皮带上挂着一块铜腰牌,还挂着一把短刀。他的脸很黑,不是晒的那种黑,是那种常年风吹日晒、洗不掉的、刻在骨头里的黑。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宝石,亮亮的,可那亮底下,是精明,是算计,是阅人无数的老练。

“就是你们要去泗州?”

他的声音很粗,像磨砺的砂纸。

顺子赶紧上前,拱了拱手。

“王纲头,小的姓陈,这是我家郎君。我们去常州投亲,路过泗州,想搭您的船,不知方不方便?”

王六郎上下打量了顺子一眼,又看了看明晓。

他的目光在明晓脸上停了一下,没有多问。

“方便。每人五百文。管饭,不管铺盖。到了泗州,你们自己下船。”

顺子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到王六郎手里。

王六郎掂了掂,揣进怀里,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走吧。船在那边。”

他转身就走,步子很大,踩在地上,咚咚咚的,像擂鼓。

明晓和顺子赶紧跟上。

王六郎的船停在码头最深处,是一艘大船,比朱刚的那艘大了好几倍。船身漆成深褐色,船头高高翘起,像一只昂首的公鸡。

船上有两层舱房,上层是官舱,住的是纲头和王六郎请的客人,下层是普通舱,住的是船工和搭船的散客。

船尾竖着一面大旗,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王”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明晓和顺子被安排在底层的一个小舱里。舱很小,只够放两张铺盖,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可明晓已经很满足了。至少有顶,有墙,能遮风挡雨,能躺着睡觉。她把包袱放好,坐在铺盖上,长出了一口气。

船没有马上走。

王六郎站在船头,叉着腰,对着岸上喊:“装完了没有?磨磨蹭蹭的,想扣工钱是不是?”

岸上的船工们赶紧加快了动作,把最后几袋粮食搬上船。

一个穿青色短褐的瘦小汉子跑过来,朝王六郎拱了拱手。

“纲头,货装完了,人也齐了,可以走了。”

王六郎点了点头,转过身,朝掌舵的船工一挥手。

“开船!”

船工们拔起船篙,往岸上一撑,船离开了码头,晃晃悠悠地驶进了河心。

明晓站在舱门口,看着岸上那些人和物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点,消失在晨雾里。

船走得很快。王六郎的船是官船,有专门的船工,有固定的航线,有优先过闸的权利。不像私船,要等,要排队,要看人脸色。

明晓从顺子口中得知,当下的漕运是分等级的。官船和私船,官道上和乡间小路,高头大马和徒步跋涉,每一级,都有每一级的规矩,每一级,都有每一级的好处。

船上除了那些纤夫,还有一些扛货的脚夫和挤在船底的散客。

船行了一个多时辰,河面忽然变窄了。两岸不再是开阔的田地,而是密集的房屋店铺。

王六郎站在船头,对着掌舵的船工喊:“慢点!前面是雍丘县城,码头人多,别撞了!”

船慢下来,像一只累了的牛,喘着粗气,慢慢地往前挪。

明晓看见了一座城,和汴京比起来,像一个小孩子搭的积木。可它也是城。灰瓦白墙,城门楼子,护城河,吊桥……一样不少。

码头上的人更多了,大大小小的船挤在一起,像一群争食的鸭子。船帆和船帆挨着,船头和船尾碰着,船工们在船上跳来跳去,像猴子一样灵活。

明晓的目光在那些船和人之间扫来扫去,她担心文宗玉的那帮手下会顺着雍丘城的码头一路找来,好在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她只是被一艘大船给定住了。

那艘大船,比王六郎的船还大,还气派。船身漆成朱红色,船头雕着龙头,龙嘴里衔着一颗金灿灿的珠子。船尾竖着一面大旗,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陈”字。船头站着一个人,五十来岁,富态圆胖,面色白皙,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锦袍,头上戴着璞头,手指上戴着一枚翠绿翠绿的玉戒,正负着手,看着岸上的热闹。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穿官袍的文官,一个是穿短褐的随从。

看那气派,明晓就知道不是一般人。

顺子也看见了,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那应该是陈万三,汴京粮行行首,汴河私漕的总老板。听说他家的粮船,比官船还多。”

明晓点了点头,悄悄记下。

王六郎的船从陈万三的船旁边驶过去。

两个船靠得很近,近到明晓能看见陈万三脸上那颗黑痣,近到能听见他和旁边那个文官说话的声音。

“……许发运使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今年的漕粮,十万石,一粒不少。您放心。”

那个文官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许公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最恨人短斤缺两。你只要把粮交足,他不会为难你。”

陈万三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得意,也有一丝谦恭。

“那是那是。许公的规矩,我不敢不守。”

明晓听着那些话,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许发运使……许元?她记得好像在哪本书里看过,江淮发运使,汴河漕运的总负责人。一个铁面无私的老臣,一个让所有私商都又敬又怕的人。

可果真如此吗?

那个被陈万三恭敬对待的文官,一定不是许元。许元不会穿官袍站在私商的船头,和私商称兄道弟。

船过了雍丘县城,河面又宽了,水流也急了。

王六郎的船加快了速度,像一匹脱缰的马,在河面上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