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冲出驿站,顺子甩开鞭子,马匹嘶鸣一声,四蹄翻飞,在黄土官道上狂奔起来。
明晓被颠得东倒西歪,脑袋磕在车壁上,生疼,可她顾不上。她死死地攥着车帘,回头往后看。
驿站的影子越来越小,可那几匹快马……
她看见了,那几匹快马从驿站里冲了出来,掀起的尘土像一条黄龙,直直地朝他们追过来。
“顺子!他们追上来了!”
她的声音都变了调。
顺子没有回头,只是咬着牙,手里的鞭子一下一下地抽在马背上。
“坐稳了!”
马车更快了,快得像要散架。轮子在坑洼的官道上跳,车轴发出吱呀吱呀的惨叫,像随时会断。
可后面那些马更快,他们是快马,轻骑,没有马车的拖累,跑起来像箭一样。
明晓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近到她能看清马上的人的脸。
那个打手头目,满脸横肉,眼睛瞪得像铜铃,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明晓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们不在雍丘县城,跑了一段路后,前面是一片开阔的河滩地。
她看见了河,一条宽阔的河,河水浑黄,水流湍急。河岸边停着几艘船,大大小小的,有漕船,有渔舟,还有几艘搭着篷的小客船。
岸上人来人往,扛货的、拉纤的、吆喝的,一片嘈杂。
那是汴河,是南下的水路。
明晓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弃车,上船。
“顺子!往河边跑!上船!”
她喊。
顺子也看见了那渡口,他一咬牙,猛地把马车往河边一拐,车轮碾过河滩上的碎石,颠得明晓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马车在岸边停下来,顺子跳下车,一把掀开帘子。
“快!”
明晓抓着包袱,跳下了车。
顺子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子,塞给路边一个赶车的车把式。
“车给你了!快走!”
那车把式还没反应过来,顺子已经拉着明晓往河边跑了。
岸边停着一艘中型客船,木质,深褐色,船篷上搭着青布帘子,看起来不算新,但结实。
船头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膛黑红,胡子拉碴,穿着一件半旧的短褐,腰间系着一条粗布带子。
他正指挥着船工解缆绳,嘴里骂骂咧咧的。
“快点快点!耽误了时辰,老子扣你们工钱!”
顺子拉着明晓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喊:“船家!船家!去泗州,顺路吗?多少钱都行!”
那黑脸汉子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后面追来的那几匹快马,眼睛眯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用下巴指了指船尾。
“上去。每人二百文。快!”
明晓和顺子二话不说,踩着跳板冲上了船。
船工拔起船篙,往岸上一撑,船离开了岸边,晃晃悠悠地漂进了河心。
明晓站在船尾,看着岸上那几匹快马追到岸边,勒住缰绳,马上的人跳下来,对着河面骂了几句。
有人想找船,可岸边剩下的几条船都是小渔船,装不下他们那么多人。
那打手头目站在岸边,叉着腰,对着他们咒骂。
明晓没有理他,只是缩进船篷里,靠着舱壁,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后背全是汗,手还有些抖。
船顺流而下,速度不慢。
汴河的水在秋日里显得有些浅,可航道还算通畅。船工们各司其职,有的掌舵,有的撑篙,有的在船头了望。那个黑脸汉子站在船头,负着手,看着两岸的风景,像是没事人一样。
明晓和顺子坐在船篷里,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顺子站起来,整了整衣裳,走到船头,朝那黑脸汉子拱手。
“这位大哥,多谢救命之恩。敢问大哥尊姓大名?日后定当重谢。”
那黑脸汉子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笑容不浓不淡,刚刚好。
“谢什么谢。你们花钱坐船,我拉你们,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鄙姓朱,单名一个刚字,雍丘人。在朱三老板手下做事。”
顺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朱三?莫非是雍丘船行行首,本地私漕老大的朱三爷的船?”
朱刚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得意,也有一丝警惕。
“哟,这位小哥,见识不小嘛。你是干什么的?”
顺子赶紧拱手。
“小的姓陈,在汴京城里跑腿的。这位是——”
他看了一眼明晓:“是我家郎君。我们是去常州投亲的。”
朱刚上下打量了明晓一眼,看见她那张黑黄黑黄的脸、那身靛蓝布袍、那顶压得低低的毡帽,没有多问。
“常州?远着呢。我这船只到泗州。到了泗州,你们得换船。”
顺子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塞到朱刚手里。
“朱大哥,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路上还请多关照。”
朱刚接过银子,掂了掂,揣进怀里,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热络。
“客气了。既然是去投亲,出门在外不容易,我能关照的一定关照。”
途中 顺子和朱刚相谈甚欢,仿佛多年未见的好友,两人从雍丘的码头聊到汴京的生意,从汴京的生意聊到南边的茶盐,从茶盐聊到运河上的漕运。顺子对答如流,什么都能接上,什么都能聊几句,偶尔还能插几句自己的见解,把朱刚说得连连点头,直夸“陈小哥见多识广”。
明晓坐在船篷里,看着顺子那张嘴,心里暗暗震惊。
她一直以为顺子只是个机灵的小厮,会跑腿,会打听消息,会替孙兖挡事。可她没想到,他到了外地,面对一个陌生的船夫,也能在几句话之间就搭上关系,还能聊得这么火热。
他哪里像个跑腿的?他简直像个走南闯北的商人。
对,或许,顺子就是个商人,孙兖更是个厉害的商人。
船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下来。
朱刚说前面有个集镇,可以停靠过夜,明早再走。
明晓正要答应,顺子忽然脸色一变,回过头来,看着明晓,低声说了一句:“不好了。”
明晓顺着他的目光往后看。
远处,河面上,一艘快船正朝他们驶来。船不大,可速度极快,船头站着几个人,明晓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打手头目的灰褐色短褐。
他们也上了船,追上来了。
明晓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她看着朱刚,声音在抖。
“朱大哥,后面的船,能不能甩掉他们?”
朱刚往后看了一眼,眯起眼睛。
他看了几眼,然后笑了,那笑容底下,全是冰冷。
“那几个是追你们的?”
顺子点了点头。
朱刚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转过身,走到船尾,对着掌舵的船工说了几句什么。
船工点了点头,把舵一转,船离开了主航道,拐进了一条更窄的汊河。汊河两岸长满了芦苇,一人多高,密密麻麻的,像一堵墙。船钻进芦苇丛里,一下子就看不见了。
明晓站在船尾,透过芦苇的缝隙,看着那艘快船从主航道上驶过去,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地方。
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夜幕降临,船停在一片芦苇荡里。
朱刚让人点了灯,煮了鱼汤,招呼明晓和顺子一起吃。鱼汤很鲜,是用汴河里的鲫鱼熬的,加了几片姜,撒了一把葱花,热气腾腾的,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
明晓心不在焉地喝着汤。
夜深了,船工们各自休息。
明晓躺在船篷里,盖着顺子递给她的一条旧棉被,听着外面芦苇被风吹得沙沙响,听着水波拍打船舷的轻柔声响。
她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棉被里,闻着那股淡淡的河腥味,竟是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了汴河,河水浑黄,水流湍急,河面上飘着船,船上坐着人,她不知道自己会去往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