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站在船头,迎着风,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顺子走过来,递给她一碗热茶。
“郎君,喝口茶暖暖。快到晌午了,朱大哥说下面还炖了鱼汤,一会儿送上来。”
明晓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粗茶,但有一股淡淡的香。
她把茶碗还给顺子,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回去。
“顺子,到了泗州,我们还要换船。你知道泗州那边,谁家的船最稳妥?”
顺子想了想,说:“泗州那边,我不太熟。可我听朱大哥说,泗州有个姓林的船主,是泉州人,做海货生意的。他的船常跑运河,稳当,安全。要不到了泗州,我去打听打听?”
明晓点了点头。
船走了整整一天,傍晚的时候,在一个叫“青阳镇”的地方停下来。
王六郎说再往前就没有可以停靠的码头了,今晚就在这里过夜,明早再走。
明晓和顺子下了船,在镇上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客栈不大,只有几间房,可很干净。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脸上皱纹堆叠,可一双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笑眯眯的,像一尊弥勒佛。
“两位客官,住店?吃饭?”
明晓点了点头。
“住一晚,要两间房。再要一壶热水,一盆洗脚水。”
老妇人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明晓和顺子坐在大堂里,等着吃饭。大堂里还有几桌客人,有的在喝酒,有的在吃饭,有的在聊天。
明晓没有在意他们,只是低着头,喝着手里的热茶。
忽然,她听见隔壁桌有人在说“文家”。
她的耳朵竖了起来。
“……听说了吗?文家的人在到处找一个小娘子。说是偷了文家的东西,跑了。”
“偷了什么东西?”
“不知道。反正文家发了话了,谁找到了,赏银千两。”
“千两?乖乖,那可不是小数目。”
“可不是嘛。所以现在到处都有人在找。码头上、客栈里、茶馆里,到处都是文家的眼线。”
明晓的心一惊,不动声色继续喝茶。
顺子坐在她对面,悄悄地挪了挪身子,用后背挡住了那几桌人看过来的视线。
“文家这回可是动了真格的。”
一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汉子压低了声音,可那声音还是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明晓的耳朵里:“听说文大郎自过问了此事。不光汴京,连淮南、两浙都发了话。哪个码头的牙人敢窝藏,哪个船行的老板敢私带,一律问罪。”
旁边一个精瘦的年轻人接口道:“可不是嘛。我有个同乡在泗州码头当差,前两天传了话过来,说文家已经派人在各个渡口布了眼线。但凡有从汴京方向来的年轻女子,都得盘查。拿不准的,先扣下再说。”
明晓一僵,文恭祖也出手了,她就值得这么大阵仗捉拿吗?
那桌人还在说。
“你们说,那小娘子到底偷了文家什么东西?值得这么大动干戈?”
有人问。
“谁知道呢。文家那等门第,丢的东西能是寻常物件?”
“我听说啊——”
一个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那东西,跟宫里有关。”
先前那人“嘘”了一声:“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明晓眉头紧锁,不对劲,这个谣言的扩散……像是有人刻意为之,就像之前顾时的布局一样。
那桌人又说了几句,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听不清了。有人站起来,结了账,走了出去。有人还在喝酒,还在聊天,还在说那些有的没的。
明晓坐在那里,等着,等那些人走远。
“顺子。”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顺子能听见:“我们今晚就走。不能再等了。”
顺子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柜台前,对那老妇人说了几句什么。老妇人点了点头,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串钥匙,递给顺子。
顺子又说了几句,老妇人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不舍,也有一丝庆幸。
顺子走回来,低声说:“船找好了。是林老板的船。泉州林仁,做海货生意的。他家船大,跑得快,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林老板跟孙家有生意往来。孙家的香料,就是从林家进的货。他的人,信得过。”
明晓愣了一下,她觉得孙兖很有可能早就为她想好了,他让她带上顺子,不只是为了有个伴,是为了有个人,能在关键的时候,能找到门路。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码头上的人渐渐少了,船上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像撒在河面上的碎金子。
明晓和顺子结了账,出了客栈,沿着河岸往北走。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顺子停下来,指着前面一艘大船说:“就是那艘。”
那艘船很大,船头高高翘起,像一只昂首的凤凰。船上挂着好几盏灯笼,把甲板照得亮如白昼。
船尾竖着一面大旗,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林”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顺子走上跳板,朝船头站着的一个人拱了拱手,递上一枚玉章。
“这位大哥,我们是孙家介绍来的。孙兖孙郎君,做香料生意的。您跟林老板说一声,他就知道了。”
那人上下打量了顺子一眼,没有说话,拿了玉章转身进了船舱。不多时,那人出来了,朝顺子点了点头。
“进来吧。老板说了,孙郎君的朋友,就是他的朋友。”
明晓和顺子上了船,被带到底层的一个小舱里。
舱不大,但比王六郎船上的那个宽敞多了。有床,有桌,有灯,甚至还有一扇小窗,可以看见外面的河水。
顺子把包袱放好,坐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明娘子,咱们运气好。林老板的船今晚就走,去润州。到了润州,咱们再换船过江,就能到常州了。”
明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河水拍打着船舷,哗啦哗啦的。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嘈杂声传来。
不是船上的声音,是岸上的。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骂。
她的心猛地一缩,坐起来,掀开帘子,往外看。
码头上灯火通明,几十个举着火把的人从岸上涌过来,把码头围了个水泄不通。
领头的是一个年轻人,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袍,月光和火把的光落在他脸上。
即使隔着有些远,明晓也立马认出了那张脸——文宗玉。
文宗玉站在码头上,负着手,看着那些船,看着那些被火把照得无处遁形的人。
他的脸上很是阴沉,眼中全是狠戾,他的身后,站着那个打手头目,还有几十个手持刀棍的壮汉。
顺子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压得很低:“明娘子,别出来!”
明晓缩在舱里,大气都不敢出。
她听见文宗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奉文大郎之命,捉拿叛奴。此二人盗取文家财物,潜逃出京。凡窝藏者,同罪。凡知情不报者,同罪。”
他一挥手,身后的壮汉散开,开始在码头上搜查。
一艘船,又一艘船。
一间棚屋,又一间棚屋。
搜查的人手里拿着一幅画像,举在火把下。
明晓瞥见那画像。
一个是她,另一个是明晨。
画得不是很像,但很有特点,比如她从不卑微伏低的神情,和明晨躲闪犹豫的表情。
“林老板的船也要查吗?”
一个声音从船头传来,沉稳有力,穿透力十足,像一计重锤,不声不响地落在水里。
文宗玉抬起头,看向来,看到船尾那面绣着“林”字的大旗。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林仁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