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把那份亲手绘制的地图摊在膝盖上,仔细端详。孙兖给的那份官样地图太简略了,她自己的这张才是能用的。她用炭笔在地图上画出一条线,从汴京出发,往东南方向延伸。
“顺子,你看看。”
她掀开帘子,招呼顺子把马车靠边停一停。
顺子勒住缰绳,翻身跳下车辕。
他看见明晓膝盖上那张密密麻麻的地图,眼睛又瞪圆了。
“明娘子,您这画得也太细了。”
明晓指着图上的一条粗线,说:“这是汴河。我们从汴京出发,走汴河到泗州,入淮河,再转大运河到常州。这是最快的水路,对不对?”
顺子点头:“对。可那是船走的。咱们这是马车,走不了水路。”
明晓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们要走官道。你跟我说说,马车走哪条路?”
顺子凑过来,指着地图上的一条虚线。
“从汴京出来,走驿道。先到雍丘,再到襄邑,然后到宋城——就是应天府。过了应天府,往宿州、虹县、泗州。然后过淮河,到盱眙,再到滁州、扬州,最后到润州,从润州摆渡过江,就到常州了。”
明晓一边听,一边在地图上标注地名和里程。
“总共有多少里?”
顺子想了想:“官道驿路,从汴京到常州,差不多一千四五百宋里,大概六百多里地。”
“马车要走几天?”
“普通载人马车,日行一百二十里,得十二三天。要是赶一赶,日行一百五十里,九、十天也能到。咱们不急,慢慢走,半个月准到。”
明晓在心里算了算。半个月,足够她好好想想到了常州该怎么办。她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
“好,走。先去雍丘。今晚住那儿。”
顺子应了一声,跳上车辕,扬鞭催马。
马车继续往前,出了汴京城的地界,两旁渐渐不再是密密麻麻的民居店铺,而是开阔的田野。
秋收刚过,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茬子和几堆稻草垛。
远处有农夫赶着牛在翻地,牛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的,在秋风里传得很远。
明晓掀开帘子,看着那片灰黄色的平原,心里忽然有点空。她来汴京大半年了,每天忙忙碌碌,从没好好看过城外是什么样子。
现在终于出来了,可心里却没有想象的那么轻松。她在想,文恭祖会不会追上来?顾时那家伙呢?孙兖呢?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不能想了,想也没用。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顺子在外面喊:“明娘子,前面就是雍丘了。天色还早,要不咱们再赶一程,到襄邑再歇?”
明晓正要答应,马车忽然慢了下来。
顺子在外面“咦”了一声。
“怎么了?”
明晓掀开帘子。
顺子指着前面。
“刚好有个驿站。咱不在这儿住,也可以让马歇歇脚,喝口水。”
明晓点了点头。
马车拐进驿站的院子。
雍丘驿站不大,但还算整洁。
几间瓦房,一个马厩,一口水井,院子中间长着一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院子里已经停了几辆车,还有几个骑马的人,把马拴在马厩里,正坐在槐树下的石墩上喝水吃干粮。
明晓下了车,低着头,跟着顺子走到院子角落的石桌旁坐下。
顺子去井边打水,又去灶上讨了壶热茶,端过来。
明晓接过茶碗,刚喝了一口,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
她抬起头,看见几匹快马冲进院子,马上的人风尘仆仆,满脸疲惫,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为首的那人翻身下马,把手里的缰绳扔给迎上来的驿卒,嘴里骂骂咧咧的。
“他娘的,总算到了。再不到,老子腿都要颠断了。”
明晓的心猛地一缩。
她认得那个声音。她不敢抬头,只能用余光去看。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短褐,腰里系着粗布带子,脸上全是灰,胡子拉碴的,可那张脸……
她认出来了,是文宗玉身边的那个打手头目。她见过他,他是文家的人,是文宗玉派去去黎州找“东西”的人。
他们回来了?
明晓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死死地低着头,把脸藏进茶碗后面,竖起耳朵。
那人在石墩上坐下来,接过驿卒递来的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骂了一声:“那个小娘皮,把咱们耍得团团转!什么冲天山第三个山洞,什么铁盒子埋在土里——狗屁!那山上连个像样的洞口都没有,咱们爬了三天三夜,摔死了两个兄弟,连根毛都没找到!”
旁边一个人接口道:“可不是嘛。那黎州那地方,山高路远,鸟不拉屎。咱们到了汉源县,问了半天,当地人都没听说过什么‘冲天山’。后来找了个老猎户,才知道那山本地人叫‘鬼愁岭’,悬崖峭壁,连猴子都爬不上去。咱们硬着头皮上了山,第一个山洞,是空的;第二个,是熊窝,差点没把老赵咬死;第三个——”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第三个山洞,塌了。咱们挖了半天,什么也没挖出来。还折了几个兄弟。”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叹了口气,有人低声骂了几句。
为首的那个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烦躁:“算了,别说了。回去跟郎君复命就是了。东西没找到,人也得罪了,咱也不知道上面到底要找什么。你们说,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文家花这么大的力气?”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我听说,是宫里一位娘娘的宝贝。当年明镐……从贝州带回来的。”
“不对不对,我听说是一把钥匙,能打开皇室宝藏的。那宝藏藏了好几代,谁找到了谁就能——”
那人没说完,旁边的人就打断了他。
“嘘!不要命了?这种事也敢说?”
又有人小声说:“我听说,是长生不老的秘笈,是明镐当年在贝州,从王则的府里搜出来的。那王则是个妖人,会法术,会炼丹。那秘笈就是他的。”
……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什么的都有。
明晓越听越冒冷汗,茶碗里的水都漾出来了她都没发现。
她不敢抬头,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她怕那些人认出她,怕他们发现她就是那个“小娘皮”,怕他们把她抓回去,怕她再也走不了。
顺子也感觉到了不对。他看了明晓一眼,见她脸色发白,知道事情不妙。
他不动声色地站起来,挡在她面前,用身体遮住那些人看过来的视线。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咱们走。”
明晓点了点头,站起来,跟着顺子,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马车走。
她爬上马车,钻进车厢,缩在角落里。顺子跳上车辕,扬鞭催马,马车飞快地驶出了驿站。
她掀开帘子,往后看了一眼。驿站的院子越来越小,那些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黄土路的尽头。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后背全是冷汗,里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人的话。
“宫里娘娘的宝贝”“皇室宝藏的钥匙”“长生不老的秘笈”……
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一定要远离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