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瘦瘦的年轻人从墙角站起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襕衫,头发有些乱,衣角沾着泥土,像是刚从哪片田里爬出来的。是刚才在墙角的那位,他手里还攥着那根树枝,走到院子中央,站在袁毂对面,有些拘谨地拱了拱手。
“在下张载,眉县人。不巧,也字子厚。今日之会,本不该多言。只是听了诸位的高论,有些话不吐不快。”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泥土的气息。
“子瞻兄的文章,气盛言宜,说的是‘取’与‘守’的辩证。子厚兄的文章,锋芒毕现,说的是‘礼’之功。可我以为,天下之事,不止于取与守,不止于礼与法。”
他顿了顿。
“天下之事,在‘气’。气聚则生,气散则亡。气正则治,气偏则乱。狄青之败,非败于朝堂,非败于同僚,非败于口舌。是败于‘气’。天下之正气不聚,则邪气横生。邪气横生,则忠良见弃,奸佞得志。故欲守成,欲不苟安,欲救如狄青将军之忠良,欲正天下,必先正其气。气正则天下正,气清则天下清。”
他说完了,人群里一片安静。不是那种被压制的安静,是那种被震住了、还没反应过来的安静。
苏轼看着他,章惇看着他,曾巩看着他,袁毂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明晓站在角落,心里一惊。
这位大哥……竟然就是张载?
她终于把名字和人对上号了。
她的心里什么东西在翻涌,想起张载那句名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现在真人就站在她面前说“正气”,听见他说“天下正”,她觉得,那句流传百世的名言不是口号,不是空话,不是标榜,是他真的在想的,是他真的在做的事。
人群里跟着也有人开口了。
是之前坐在在回廊下,一直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的那位。
“张兄之言,深矣。然气之为物,无形无质,不可捉摸。欲正天下之气,当从何处下手?”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珠子落在玉盘上。
张载想了想。
“原来是程颢,伯淳兄。”
“自是从心下手。心正,则气正;气正,则天下正。”
这位就是程颢?明晓眼睛一亮,居然是那位理学奠基者,洛学代表人物。
程颢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心正,固然重要。然心何以正?格物致知。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此《大学》之道,不可躐等。”
张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伯淳说的是。是我操之过急了。”
程颢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明晓看着程颢,看着他那张安静的脸,心里忽然有点明白了。这位程颢,果然很符合他所主张的思想风格,不是不争,是不屑于争。他的战场,在心里,在格物致知里,在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里。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一旁的人身上。
想必这位就是程颐了。
然后他开口:“兄长之言,我深以为然。然格物致知,非一日之功。天下之事,亦非一人之力。今日之会,诸位论狄青,论守成,论不苟安,论礼,论气,论心。可论来论去,狄将军被那些谣言、那些奏疏、那些天灾日食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论,有何用?”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明晓也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人,敢说。他说的,是所有人都想说、可没人敢说的话。
论,有何用?论了,狄青就不被弹劾了?论了,那些文官能闭嘴吗?论了,这个天下能变好吗?
程颐自己回答了:“论,无用。可不论,更无用。”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今日之论,为了让我们记住,在这个天下,还有人敢论,还有人敢说,还有人敢——不服。”
他说完了,坐下来。
人群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叫好。只是一片安静,像深夜,像坟墓,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一瞬。
明晓站在角落,看着程颐,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看着他那双燃烧的眼睛,心里忽然有点羡慕。
他敢说,她不敢。
她目光越过人群,悄悄落在顾时身上。他还是那副样子,半躺着,靠在一堆软枕上,左臂吊着绷带,右腿缠着夹板,脸上贴着膏药。
可她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很淡,像一盏在深夜里被人悄悄点亮又迅速遮住的灯。
她心里一沉。
看来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他攒这个局,请这些汴京城里最顶尖的年轻士子。他要他们开口,要他们说话,要他们在这个院子里、在这些人面前、在这个天下还安静得像一潭死水的时候,先扔一块石头。石头扔下去了,涟漪起来了。可涟漪会变成波浪,波浪会变成潮水,潮水会变成……
她不敢想了。
人群里果然又有人站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青色的襕衫,脸涨得通红,声音又高又亮,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程兄说得对!论,无用!可不论,更无用!今日咱们论狄青,明日咱们论什么?论那些坐在朝堂上、只会写奏疏、只会编谣言、只会拿天灾日食当刀子的文官!论那些把‘重文轻武’挂在嘴边、把‘祖宗之法’当盾牌、把‘以文驭武’当借口的人!”
有人鼓掌,有人叫好,有人拍桌子。
明晓的眉头皱了起来。
接着又有人站起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襕衫,手里还攥着一杯酒,脸喝得通红。
“狄青是武将,是功臣,是替大宋朝卖命的人!可那些文官呢?他们卖过命吗?他们上过战场吗?他们见过刀兵吗?他们只会坐在朝堂上,写那些酸腐的奏疏,编那些恶毒的谣言!‘家犬生角’、‘宅有光怪’……这种话,也配叫读书人说的?”
声音更大了,掌声更响了,拍桌子的声音更密了。
明晓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年轻的脸,看着那些燃烧的眼睛,看着那些攥紧的拳头。
她想起以前在现代,在大学里,在那些学生运动中,她见过这样的脸,这样的眼睛,这样的拳头。他们热血,他们激昂,他们觉得自己可以改变世界。
可然后呢?然后他们被生活磨平了棱角,被现实浇灭了热情。那些曾经的愤怒,变成了酒后的牢骚,那些曾经的理想,变成了简历上的点缀。
她不想看到他们在还没有正式进入正途前,就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因为一时的愤慨,被记下名字,被取消资格,被逐出考场,被毁掉一生……
她看向顾时。
他还躺在竹榻上,嘴角那丝笑还在。
而明晓看着那些人,听着那些话,心里像有一锅粥在咕嘟咕嘟地冒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