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写完那张纸,放下笔,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又看了看那首邸报诗,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够,真的不够。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没有门路、没有关系、没有人脉。她想办报纸,可她没有稿源,没有渠道,没有读者。
她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屋外,天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雨。她深吸一口气,她不能光想,得做。光想,永远不够。她得出去,得去找,得去问。
她把自己扮作男子,再次上了街。
她的心里,大体有了方向。
她要先去找找看,去找消息,去实践。
她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吵闹声。她抬起头,看见一家酒楼,门口挂着“清风楼”的匾额,烫金大字,气派得很。
门口站着一个店小二,穿着青衣短褐,腰里系着白布围裙,正在赶人。
他赶的不是别人,正是昨天她在城门口遇见的那一家人。男人挑着担子,女人抱着孩子,两个孩子拽着女人的衣角,缩在墙根下,像三只被人扔在路边的破鞋。
店小二叉着腰,声音又尖又响,像一把刀子,划破了整条街的安静。
“走走走!别在这儿碍眼!我们这儿是酒楼,不是粥棚!你们这些灾民,整天蹲在这儿,客人都不敢进来了!走!快走!”
男人低着头,不说话。女人低着头,不说话。两个孩子低着头,也不说话。他们只是缩在那儿,像三块被风吹到墙根的石头,一动不动。店小二急了,伸手去推男人,男人踉跄了一下,担子差点翻了,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
明晓看着,心里又揪了一下。她走过去,站在店小二面前。
“这位小哥……”
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他们碍着你什么了?他们只是蹲在这儿,又没挡你的门,又没赶你的客。你至于这样吗?”
店小二转过头,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不屑,有不耐烦,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厌烦。
“您是哪位?管闲事的?”
明晓没有生气,只是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递过去。
“这些钱,算我替他们赔你的。让他们再待一会儿。”
店小二看着那几文钱,愣了一下。
他的脸色变了几变,有些不情不愿,但语气好了很多。
“客官,我不是那意思。我是……怕他们蹲在这儿,影响生意。”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您不知道,最近汴京城里来了好多灾民,到处蹲,到处要饭。我们这些做生意的,不容易。”
明晓点了点头。
“我知道。大家都不容易,他们待会儿就走。”
她把钱塞到店小二手里,转身走到那家人面前,蹲下来。
“大哥,你们怎么在这儿?”
男人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眶又红了。
“我们……我们找不到住的地方。客栈太贵,住不起。破庙也住满了人。只能……只能蹲在这儿。”
明晓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看着女人那张憔悴的脸,看着那两个孩子的脸。
她忽然问了一句:“你们知不知道,最近汴京城里来了多少灾民?”
男人摇了摇头。
“不知道。很多。到处都是。”
明晓转头看向店小二。
“小哥,您知道吗?”
店小二愣了一下,想了想。
“听人说,有好几千。从大名府来的,从黄河边上来的。有的去了南边,有的去了东边,有的留在汴京。官府在城外搭了棚子,安置了一批。可棚子不够,粮食也不够。那些人,就散在城里,到处找吃的。”
明晓听着,心里默默记着。
她站起来,看着店小二。“小哥,您消息真灵通。”
店小二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得意。
“做我们这行的,天天跟人打交道。南来北往的客人,东走西奔的商贩,什么消息听不到?昨天有个从北边来的客商,说那边又闹蝗灾了,庄稼全毁了。今天有个从大名府来的举子,说那边又征了一批兵,送去边关了。这东西,就看你愿不愿意听,愿不愿意记。”
明晓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忽然觉得,这个店小二,比那张泛黄的、传了好几手的邸报诗要厉害。店小二这个职业,可以什么都不用花,天天坐在门口,就能听到那么多消息。
她问:“小哥,您每天听到的这些消息,您都记得吗?”
店小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也不是都记得,有些客官偶尔会打听点市井传闻,给点赏钱,不记得的也就作罢。”
明晓的心跳得更快了。消息就是银子。她又不是卖那些朝廷的机密,不是卖那些官员的隐私,是卖那些普通人想知道、又不知道、又没办法知道的——信息。粮价,布价,灾情,赋税,征兵……这些事,和每个人的生活息息相关。可普通人,没有渠道知道。他们只能靠口耳相传,靠街谈巷议,靠那些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谣谚歌谣。如果她能把这些消息收集起来,整理出来,印成报纸,卖出去……
一份给平民百姓看的报纸。
一份真正的、活的、有用的报纸。
但是真的光靠她一个人的力量根本不够,她需要像店小二这样无数的人。
明晓看着那家人,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她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塞到男人手里,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大哥,你们这样蹲在墙根下,不是长久之计。得找个营生。”
男人握着那几文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明晓继续说:“你们会烧水吗?摆个茶摊,卖茶水。不用多,几文钱一碗,够你们糊口就行。或者去码头,当脚力,搬运货物。你有力气,不怕吃苦。大嫂可以去洗衣服、缝补,那些客栈、酒楼,天天有客人换下来的衣裳,总要有人洗。”
她顿了顿:“本钱的事,你们不用担心。我先借你们,算我投资。等你们赚了钱,再还我。”
男人的眼眶又红了。
“您……您为什么帮我们?”
明晓想了想:“不是帮你们,是帮我。你们每天听到的消息,看到的、听到的、打听到的,粮价、布价、灾情、赋税……都记下来。隔几天告诉我一次。赚到的钱,分我一点就行。”
男人愣住了。
“消息……也能换钱?”
明晓点头。
“能。只要是真的,有用的,就能。”
一旁的店小二听了,撇了撇嘴,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哪儿来的心善冤大头,钱多了没处花。”
他声音不大,可明晓听见了。她没理他,站起来,看着那家人。男人也站起来,把担子重新挑上肩,女人抱着孩子,两个孩子拽着女人的衣角。
他们看着明晓,那目光里有感激,有期盼。
明晓对他们笑了笑。“去吧。安顿好了,来城西的悦来客栈找我。我姓明。”
那家人走了。挑着担子,抱着孩子,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明晓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的背影。她其实也不是相信这家人,假如到时候他们不做只是拿着她的钱跑了,她也就损失点钱而已,就当做善事了。
她转过身,看着店小二。
店小二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后退了一步。“您……您还有事?”
明晓笑了笑,那笑容不浓不淡,刚刚好。
“小哥,你们酒楼招工吗?”
店小二一愣,脸上的表情从不屑变成了警惕,又从警惕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厌烦。
他冷哼一声,没有回答,转身推门进了酒楼。
明晓站在门口,没有生气,也没有沮丧。
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门板上那两个烫金大字——“清风楼”。
她转身,往客栈的方向走。
可她的脑子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她想起顾时。她想起他的人脉,想起他的关系,想起他织的网布的局,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他的消息渠道多。他做各种各样的生意,开瓦舍,开茶楼,开酒楼,开布庄。每天,有多少人进进出出?有多少消息从他耳边流过?那些消息,他听进去了,记下来了,用上了。这才是他真正的本事。
或许……她可以找顾时合作?
但是她想了想又暂时作罢,她不想到时候被顾时卖了还帮着他数钱,她要再想想,再看看。